我妈又在数钱了。
她把那个旧钱包翻过来，硬币哗啦啦掉在桌上，一枚一枚地捡起来，用指腹擦干净，再叠进另一只手心里。一共四十三块八毛。她抬头看我一眼，挤出笑来：“够你明天中午吃碗面。”
我没敢说补习班旁边的面馆涨价了。
这是第九个补习班。前八个，要么是老师嫌我底子差，要么是我自己跟不上，要么是钱交到一半我妈就不敢再去了。这次是数学，一节课一百二，一周两节。我妈在厂里加班，一小时十五块。
班主任说，再不补，高中就别想了。
我其实不想上高中。这话我没敢说。隔壁张叔家的儿子，初中毕业就去学修车，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千。我妈说那叫没出息，我说那叫活着。她没吭声，只是把洗好的衣服拧得更用力了些，水哗哗地淌。
我爸倒是说话了，不过是对着电视。他最近迷上了那种卖保健品的直播，动不动就喊“家人们”，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我妈嫌吵，他把音量拧小了两格，然后继续看。他去年从工地摔下来，腰坏了，干不了重活，每天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“你儿子要交补课费。”我妈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我爸没抬头。“这个月不是刚交过？”
“那是上个月的。这回是数学，一百二一节，先交十节。”
我爸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，慢慢站起来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，也没数，直接递过去。“拿去。”
我妈没接。“你自己数数够不够。”
他又塞回去，转身进了卧室，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书桌前，台灯是坏的，只有一根蜡烛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作业本上全是红叉，我盯着那些叉，觉得自己也像那根蜡烛，烧完了，就没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背着书包走进那栋写字楼。电梯里全是穿校服的学生，没人说话，每个人都盯着手里的手机。到七楼，门开了，我看见走廊尽头挂着块牌子：博学教育。
前台是个年轻姑娘，画着浓妆，指甲油亮闪闪的。她让我填表，我写了名字、学校、年级，然后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递给我一张收据。
“第一节免费试听，满意了再交钱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起码今天不用交钱。
教室不大，坐了十二个人，全是和我一样蔫头耷脑的。老师姓刘，三十多岁，讲课很快，像在赶时间。他写满一黑板公式，然后回头问：“听懂没？”
没人吭声。
他又问了一遍，坐在前排的女生小声说：“懂……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继续往下写。
我盯着黑板上的数字，它们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。我想起我爸递钱时的表情，想起我妈在灯下数硬币的手。我想起张叔的儿子，朋友圈里发的新车照片。
刘老师突然叫我上去做题。
我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手在抖。那道题我见过，在辅导书里，答案就在后面，但我没记住。我写了个“解”，然后愣在那里。
刘老师叹了口气，让我回去坐下。
下课的时候，他把我叫到走廊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他点了根烟，吐出一口白雾，说：“你底子太差了，从基础补起，得加课。”
我问加一节多少钱。
他说：“算你便宜点，八十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催我，只是又吸了口烟，烟灰掉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回家路上，我绕了个远，去了河边。水是浑的，泛着绿，漂着几个塑料袋。我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把书包搁在腿上。书包很沉，压得膝盖疼。
手机响了，是我妈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老师好不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钱我已经准备好了，明天去交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不用了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把头埋在书包里。书包里有课本，有作业本，有那张收据。还有我爸昨天给的那卷钱。
我不知道那卷钱他是从哪来的。我只知道，他今天没看直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