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服了。
八十块。
我妈在厂里加班,一小时十五块。她得站五个多小时,手泡在冷水里,才能挣出这一节课。
我站在走廊里,刘老师还在抽烟。烟灰掉在地上,他又踩了一脚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”他说,“底子太差了,不补基础,后面的根本听不懂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回了教室,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,灯是声控的,突然灭了,我站在黑暗里,没动。
手机又亮了。
我妈发了条微信:“明天早上我去交钱,你好好学。”
我没回。
回到家,我爸在看直播。这次不是保健品,是卖锅的。主播举着一口不粘锅,往里面倒鸡蛋,鸡蛋滑来滑去,就是不粘。
“家人们,只要九十九,九十九你买不了吃亏,买不了上当!”
我爸看得津津有味,嘴里嘟囔着:“这锅不错。”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家里有锅,别乱花钱。”
“看看又不花钱。”
我没说话,进了房间。蜡烛还在桌上,我点起来,翻开数学书。第一页,有理数。第二页,无理数。我盯着那些数字,它们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。
我合上书。
躺到床上,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这头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没去上班。她请了半天假,专门去交钱。
“你爸给了八百,我自己又凑了点,先交十节。”她把钱数了两遍,用橡皮筋扎好,放进我书包里。
“妈,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
我背着书包出门。走到楼下,看见张叔的儿子开着车回来,车窗摇下来,放着很大声的音乐。他看见我,按了下喇叭。
“上学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学,别像我。”他笑了笑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。
到了补习班,前台姑娘让我签到了。我走进教室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刘老师还没来,几个学生在聊天,讨论昨晚的游戏。
我把钱放在桌上,等着。
刘老师进来的时候,看见那卷钱,没说什么,收进了抽屉。
“今天开始,我们从最基础的讲。”
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。
下课的时候,刘老师叫住我。
“你妈今天请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挺不容易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好好学,别辜负她。”
我走出教室,走廊里又只剩我一个人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个女生,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,手里拿着杯奶茶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进了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往下走,灯一闪一闪的。
到了楼下,我走出写字楼,阳光很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,热气腾腾的。
我摸了摸口袋,有四块三毛钱。
买了个最小的,捧在手里,烫得手心发红。
咬了一口,甜的。
但心里是苦的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钱交了吗?”
“交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今天下午加班,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红薯吃完,擦了擦手。
突然想起刘老师说加课的事。八十块一节。
我没敢告诉我妈。
但我知道,她迟早会知道。
回到家,我爸还在看直播。这次是卖按摩椅的,主播说能治腰疼。
“爸,那都是假的。”
他没理我。
我走进房间,打开台灯——我妈今天换了新的灯泡,亮堂堂的。
我坐在桌前,翻开数学书。
第一页,有理数。
第二页,无理数。
我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个“解”。
然后停在那里。
窗外的天,慢慢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