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修着那双童鞋。
针脚得细。
老周说过,小孩的鞋,不能马虎。
一个老头走过来。
不是那个等亡妻布鞋的。
是另一个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周师傅呢?”
我抬头。
“走了。”
他愣住。
“走了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你是?”
他叹口气。
“我是他老街坊。”
“搬走好几年了。”
“听说他要收摊,特意回来看看。”
我点点头。
继续修鞋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这鞋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一个小姑娘的。”
“考上大学了。”
“老周留给她的。”
老头蹲下来。
仔细看那鞋。
“周师傅手艺好。”
“这条胡同的人。”
“都穿过他的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他妹妹的事吗?”
我手一停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他妹妹走的时候。”
“才十二岁。”
“跟着他妈改嫁。”
“他妈说,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他。”
“结果没回来。”
我听着。
针扎进鞋底。
“周师傅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他妈的鞋。”
“他妹妹的鞋。”
“他都留着。”
“修了又修。”
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他让我转交的。”
“他住院前给我的。”
“说要是他走了。”
“就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。
打开。
是老周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“记者同志。”
“这双童鞋。”
“鞋垫下面。”
“有名字。”
我翻过童鞋。
拆开鞋垫。
里面绣着三个字。
“周小梅”。
是他妹妹的名字。
老头看着我说。
“他妹妹叫周小梅。”
“这鞋。”
“是他十二岁那年。”
“给他妹妹做的。”
“一直没送出去。”
我手抖了一下。
“后来他妹妹回来了。”
“可鞋。”
“他一直留着。”
“说要修好了。”
“还给她。”
我低头。
看着那双童鞋。
鞋很小。
针脚很密。
每一针都扎得深。
“他妹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嫁人了。”
“嫁得远。”
“再没回来过。”
我攥紧鞋。
“这鞋。”
“我修好。”
“给她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转身走了。
我继续修。
针穿过鞋底。
穿过鞋垫。
穿过那个名字。
周小梅。
老周。
你等的人。
回来了。
可你走了。
我修好最后一针。
把鞋放在摊上。
天快黑了。
拆迁队也停了。
胡同里安静得很。
我坐在摊前。
看着那双童鞋。
突然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周女儿。
“记者大哥。”
“我爸留了一封信。”
“在鞋垫盒子底下。”
“我刚刚发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
“那双童鞋。”
“鞋垫下面。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
我拿起鞋。
拆开鞋垫。
果然。
还有一层。
里面绣着几个字。
“妹妹,哥等你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。
眼睛有点酸。
老周。
真有你的。
我修了这么多鞋。
到头来。
修的是你自己的故事。
我把鞋放好。
站起来。
明天。
得去找那个小姑娘。
把鞋给她。
然后。
还有那双男士皮鞋。
我掏出烟。
点上。
搞毛啊。
这破胡同。
破鞋。
破事。
可我不修。
谁修?
我吐了口烟。
看着远处。
明天。
还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