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缝着红高跟鞋的鞋面。
挖掘机的轰鸣突然停了。
整条胡同安静得吓人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废墟边上。
她穿着红裙子。
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红高跟鞋。
跟我手里这双,一模一样。
“小伙子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老周的摊子?”
我点头。
她走过来,盯着我手里的鞋。
“这双鞋……”
“是我扔的。”
我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肉里。
“四十年前。”
“我穿着它,从胡同口走出去。”
“再没回来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您……是老周的?”
“我是他妈。”
我愣了。
离谱。
真他妈离谱。
“您知道老周等了一辈子吗?”
她没说话。
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。
鞋底刻着字。
“老周,我回来了。”
“可你走了。”
她把布鞋放在鞋摊上。
“这双鞋,我绣了四十年。”
“以为能亲手给他。”
我盯着那双布鞋。
针脚密密麻麻。
每一针都是时间。
“您当年为什么走?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穷。”
“因为不想让他跟着我吃苦。”
“我以为出去能赚到钱。”
“能回来接他。”
“可我没赚到。”
“等我赚到了,他女儿都大了。”
“我不敢回来。”
我点上一根烟。
“您知道他鞋垫下藏着您照片吗?”
她眼泪掉下来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托人看过他。”
“那人说,他鞋垫下有一张照片。”
“背面写着‘等我’。”
“可我没等到他。”
我狠狠吸了口烟。
“您这次回来干嘛?”
“拆迁了。”
“我想看看他。”
“可他还是不等我。”
她拿起红高跟鞋。
“这双鞋,能给我吗?”
“我穿着它,去见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您知道他等的是谁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等的不是你。”
“是他妹妹。”
“还有他老婆。”
“你只是他记忆里的一页。”
“翻过去了。”
她盯着我。
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也好。”
“至少他等过。”
“至少有人等他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红裙子在废墟里特别扎眼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鞋。
妈的。
这一家子。
真是一个比一个倔。
我继续修鞋。
缝完最后一针。
天快黑了。
老周女儿来了。
“鞋修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双男士皮鞋呢?”
“烧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烧了?”
“你爸让我烧的。”
“说是带他去找你妈。”
她没说话。
蹲下来,拿起红高跟鞋。
“这双呢?”
“你奶奶的。”
“她下午来过了。”
她手一抖。
“她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穿着红裙子。”
“跟你脚上这双一样的鞋。”
老周女儿盯着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想穿着这双鞋去见你爸。”
“我说,你爸等的人不是你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像老周。
“那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鞋没拿走。”
老周女儿拿起鞋。
“我替她拿着。”
“等哪天,我烧给我爸。”
“让他看看。”
“他妈也等过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恨她吗?”
“恨。”
“但她也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比我爸还苦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废墟里。
天彻底黑了。
手机亮了。
是那个失恋姑娘。
“周师傅的摊子还在吗?”
“我想修双鞋。”
我回她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来。”
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我收起手机。
看着面前最后三双鞋。
红高跟鞋,童鞋,还有那双布鞋。
老周。
你他妈真行。
等了一辈子。
最后连句“我回来了”都没听到。
可你女儿听到了。
你妹妹听到了。
你妈也听到了。
就你没听到。
我拿起童鞋。
鞋底刻着“等你回”。
我笑了。
“老周,你等的人,都回来了。”
“就你,没回来。”
可我的活,还没干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