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拎着工具箱,站在胡同口。
挖掘机没来。
拆迁队也没来。
就剩我,和一堆破鞋。
红高跟鞋搁在鞋摊上,跟个墓碑似的。
我点上烟,深吸一口。
“修吧。”
刚坐下,一个老头溜达过来。
“小伙子,修鞋?”
“修。”
他递过来一双布鞋,鞋底磨得快透了。
“这鞋我穿了二十年。”
我接过来,翻过来一看,鞋底内侧刻着几个字。
“小芳,等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大爷,这字……”
老头笑了。
“我老伴绣的。”
“她走那年,给我纳了双鞋。”
“让我等她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有点抖。
妈的。
又是等人。
“她回来了吗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没。”
“可我得等。”
“鞋破了,就找你修。”
“修好了,接着等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大爷,您等了多少年?”
“四十年。”
我低下头,开始修鞋。
针线穿过鞋底,一针一针。
老头在旁边坐着,也不说话。
修到一半,我突然问。
“您认识老周吗?”
老头笑了。
“那小子啊。”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比他强。”
“我至少还等到了个念想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念想?”
“是啊。”
老头指了指鞋底的字。
“她留了话。”
“老周呢?”
“他连句话都没等到。”
我沉默了。
继续修鞋。
修完,老头递过来十块钱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他穿上鞋,走了两步。
“舒服。”
“小伙子,手艺不错。”
“跟老周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小子,手艺是真好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鞋摊前,盯着红高跟鞋。
老周。
你真服了。
等了一辈子。
连句话都没等到。
可你妹妹等到了。
你女儿也等到了。
我呢?
我掏出手机,给老周女儿发了条消息。
“鞋修好了。”
“明天烧。”
她回了个“嗯”。
我收起手机,继续修鞋。
最后三双。
红高跟鞋,童鞋,还有那双男士皮鞋。
我拿起红高跟鞋,翻过来。
鞋底内侧,也刻着字。
“老周,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是“等你回来”。
是“对不起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
手在抖。
老周。
你知不知道。
你妈走那天。
鞋底刻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不是“等你回来”。
你等了一辈子。
可她没让你等。
她是让你别等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掏出烟,点上。
妈的。
这破胡同。
破鞋。
破事。
可我不修。
谁修?
我拿起针线。
开始修那双红高跟鞋。
一针。
一针。
缝进去的。
是老周的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