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机又响了。
张秀兰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店里。”
“过来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砸坟。”
“……谁的？”
“他的。”
“……”
我赶到墓地的时候，她正拿着铁锹。
墓碑上写着：先夫李建国之墓。
立碑人：不孝子李伟。
“搞毛啊，这是你老公的坟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谁的？”
“他儿子的。”
“李伟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儿子死了？”
“没死。”
“那你砸什么？”
“他给我立的。”
“……”
她铁锹砸下去。
砰。
墓碑裂了。
砰。
又一下。
“他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他给我立了衣冠冢。”
“现在他儿子死了。”
“他把我埋在儿子旁边。”
“……”
砰。
墓碑倒了。
她喘着气。
“妈的。”
“他凭什么？”
“凭他是我男人？”
“凭他当年跑？”
“凭他给我立坟？”
“凭他死了儿子？”
“……”
我递了瓶水。
她没接。
“你知道他儿子怎么死的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车祸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他老婆改嫁了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“他来找我。”
“他求我原谅。”
“我没原谅。”
“他给我立了坟。”
“他把我埋在儿子旁边。”
“……”
她哭了。
“他儿子死的那天。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“我跟人跑的那天。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“孩子没了。”
“我回来找他。”
“他儿子死了。”
“他老婆跑了。”
“他来找我。”
“他给我立坟。”
“……”
我蹲下来。
“你恨他吗？”
“恨。”
“那你干嘛砸坟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我不恨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看着碎掉的墓碑。
“我恨了二十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他儿子死了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我还在恨。”
“我恨什么？”
“恨他当年跑？”
“恨他给我立坟？”
“恨他把我埋在儿子旁边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恨我自己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墓地里。
太阳快下山了。
手机响了。
老李叔。
“她砸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过来接她吧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。
张秀兰看着我。
“他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干嘛？”
“接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接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么？”
“我需要他当年别跑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
“现在回来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嗯。”
老李叔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下车。
看着张秀兰。
张秀兰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回家。”
“哪个家？”
“咱们的家。”
“咱们没家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“行。”
她上了车。
老李叔冲我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。
太阳照在身上。
暖和。
手机又响了。
我爸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哪天回来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给你煮面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。
我笑了。
妈的。
一碗面的事。
全是一碗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