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。
天刚蒙蒙亮。
张秀兰站在便利店门口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。
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
“走吧。”
我背起包。
刀在包里硌得慌。
“你带刀干嘛?”
“你不是说砸坟吗?”
“我说的是砸坟,不是杀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
“没逗你。”
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上了出租车。
一路沉默。
到了公墓。
她领着我往里走。
七拐八拐。
在一块墓碑前停下。
碑上写着:
“亡妻张秀兰之墓”
下面一行小字:
“夫李建国立”
张秀兰盯着墓碑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他刻的还挺认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每年清明来吗?”
“应该吧。”
“他肯定哭。”
“可能。”
她从保温桶里倒出面来。
阳春面。
热气腾腾。
她把面放在墓碑前。
“吃吧。”
“我煮的。”
“你当年最爱吃我煮的面。”
“可你从来没说好吃。”
“现在我说了。”
“你听不到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从包里掏出锤子。
“妈的。”
“我真砸了。”
“砸吧。”
她举起锤子。
砸下去。
砰。
墓碑裂了道缝。
砰。
又一道。
砰。
碎了。
她扔下锤子。
蹲在地上。
哭了起来。
我没说话。
站在旁边。
等她哭完。
她站起来。
擦了擦脸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你煮的面呢?”
“倒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
“反正他也不吃。”
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走出公墓。
太阳出来了。
手机响了。
老李叔。
“你们在哪?”
“公墓。”
“干嘛去了?”
“砸坟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砸了?”
“她砸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过来接她吧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。
张秀兰看着我。
“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干嘛?”
“接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接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“我需要他当年别跑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
“现在回来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嗯。”
老李叔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下车。
看着张秀兰。
张秀兰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“咱们的家。”
“咱们没家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“行。”
她上了车。
老李叔冲我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。
太阳照在身上。
暖和。
手机又响了。
我爸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哪天回来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给你煮面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。
我笑了。
妈的。
一碗面的事。
全是一碗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