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折叠整齐的A4纸,指尖压出两道白印。离职证明,三个字,像医院诊断书一样干净利落。
地铁还没来,末班车要等七分钟。站台上零星几个人,都垂着头刷手机,屏幕光映在脸上,惨白。我靠在柱子边,把那张纸又折了一下,塞进大衣口袋,和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挤在一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航。他问:“签了?”我没回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。
他上个月提的分手。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出租屋里,茶几上摊着两盒凉透的外卖。他说,我们不合适。我说,哪里不合适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阶层不一样,你懂吗。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,笑了。他慌了,说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说我知道。然后我帮他收拾了行李箱,把他送到楼下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巷口,我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很久。
楼梯间有野猫叫春,一声一声,像小孩哭。
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,妆花了,眼线晕开一小片,像被人打过一拳。我用手指抹了抹,越抹越脏。
格子间里我待了三年,每天最早来,最晚走。主管说,小陈啊,你是我们组的骨干。然后年终评优,给了关系户。我笑着说没事,转头去茶水间倒水。饮水机咕噜咕噜响,热水溅到手背上,红了一片。
我没哭。我从来不在公司哭。
那天加班到十一点,整层楼只剩我。项目经理发来语音,说明天要的方案,客户催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盯着电脑屏幕,光标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,说部门架构调整。我点开,看到自己的名字在“待优化”那一栏。
后来HR找我谈话,说公司困难,说补偿金会多给一个月。我说好。她递过来离职证明,说签字吧。我签了,笔尖戳破纸,洇开一小团墨。
她送我到门口,笑着说,以后常联系。我也笑,说好。
地铁来了,轰隆隆碾碎站台上的回声。我上车,找个角落坐下。车厢空荡荡,只有对面一个民工大哥,靠着行李袋打盹。他脚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,桶里塞满被子和搪瓷缸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,林航又发了一条:“要不要出来聊聊?”
我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很快回了个定位,是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烧烤店。
我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“阶层不同”。他学金融,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。他爸妈是小城市公务员,我爸妈在县城菜市场卖豆腐。他第一次带我去见他朋友,饭桌上他们聊股票和出国,我低头吃菜,一句话插不上。
那天他送我回去,在地铁口,他说,你别多想。我说我没多想。他亲了亲我的额头,嘴唇很凉。
地铁报站,我该下车了。站起来的时候,口袋里的离职证明滑出来,飘到地上。我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冰凉的地板,忽然想到——明天不用再挤早高峰了。
出了站,夜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掏出手机看导航,烧烤店还有八百米。这条街我走过很多次,路灯昏黄,路面坑坑洼洼,有家便利店的霓虹灯坏了一个字,变成“24小营业”。
我走得很慢。高跟鞋磨脚,后跟起了泡,每走一步都疼。
林航应该已经到了。他喜欢点一把羊肉串,两瓶啤酒,烤茄子要加蒜蓉。他说过,不开心的时候吃烧烤,什么都能过去。
我想起有一次,他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,小陈,我们结婚吧。我吓了一跳,说,你清醒点。他说我很清醒。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我把他拖回出租屋,他吐了一地。我收拾到凌晨两点,坐在床边看他睡着的脸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现在想起来,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我走到烧烤店门口,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坐在老位置,面前摆了一桌东西。他低着头看手机,侧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模糊。
我推开门,铃铛响了一声。他抬起头,看见我,笑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把菜单推过来,说,想吃什么随便点。
我说,好。然后拿起菜单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把啤酒打开,推到我面前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泡沫冲进喉咙,有点苦。
他说,听说你离职了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有什么打算?
我说,还没想好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要不……你先住我那儿?
我抬头看他,他眼睛里有种东西,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我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啤酒。
窗外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过去,车尾箱贴着黄色的广告纸,在路灯下一闪一闪。
我忽然很想哭,但是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