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，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手里夹着半根烟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老陈的微信：「在吗？」
我没回。他又发了一条：「你还没睡吧。」
我吸了口烟，打字：「你他妈半夜不睡觉查岗呢？」
他秒回：「刚下班，地铁上翻了翻以前的朋友圈，看到你照片了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，烟灰掉在栏杆上。
「哪张？」我问。
「就那个，2014年，咱们在鼓楼那家烤肉店，你喝多了趴桌上，我拿你手机拍的。」
我笑了，笑完又觉得喉咙发紧。2014年，我刚毕业，租在东四环一个隔断间里，月薪三千五。老陈比我好点，在广告公司做设计，月薪五千，但他要还助学贷款。
「你还记得那会儿啊。」我回。
「怎么不记得。」他说，「那天你哭了，说房东要涨房租，你连押金都凑不齐。」
我没说话。其实我记得更清楚。那天我喝的不是酒，是闷。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住院了，要三万块押金。我卡里只有两千。老陈二话没说，把自己刚发的工资转给我了，自己兜里剩八十块钱撑了两周。
「那钱我第二年才还你。」我说。
「你还了就行。」他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。
风有点凉，我把烟掐灭在空易拉罐里。手机又震了。
「你最近怎么样？」他问。
「还能怎么样，上班，下班，睡觉。」我说。
「还是那份工？」
「嗯，第五年了。」
「你该换换了，那公司没什么前途。」
我没接话。他不懂，我简历投了大半年，面试了七八家，要么嫌我学历不够，要么给的工资比现在还低。我不年轻了，熬不动了。
「你呢？」我反问。
「我换了家公司，做品牌总监，工资翻了一倍。」他说，「但累，天天加班，头发都快掉光了。」
「那你还挺值。」
「值什么啊，房贷车贷一扣，跟没涨一样。」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。
我们沉默了几分钟。我听见楼下有猫叫春的声音，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「你还记得李萌吗？」他突然问。
我手指僵了一下。
「记得。」我说。
「她上周结婚了。」他发来一张照片，是朋友圈截图，李萌穿着婚纱，笑得很好看。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的，戴眼镜，看着斯文。
「哦。」我回了一个字。
「你当时要是……算了，不说了。」
我盯着那条消息，眼睛有点酸。李萌是我大学同学，谈了三年，毕业那年她家里不同意，嫌我没房没车，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。她哭着跟我说分手，我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。
「过去的事了。」我打字，「她过得好就行。」
「你啊，就是太怂。」老陈说。
「是啊。」我承认。
他又发了一条：「其实我也差不多。上个月相亲，女方问我年薪多少，我说二十万，她当场就冷下来了。后来介绍人说，人家想找年薪五十万以上的。」
「操。」我说。
「操也没用。」他说，「这个社会就这样，你没钱，连谈恋爱的资格都没有。」
我点了第二根烟。烟雾飘起来，被风撕碎。远处高架桥上，车灯连成一条光河，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，每个人都有他的烦恼。
「老陈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说咱们这十年，到底图个啥？」
他没回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「图活着吧。」
我笑了一声，笑完觉得眼眶发热。
「行了，早点睡吧。」他说，「明天还要上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对了。」他补了一句，「下周我生日，出来喝一杯？」
「好。」
我锁了手机，把烟头弹进垃圾桶。转身的时候，余光扫到阳台角落里有一个旧打火机，是李萌以前落在这儿的。我捡起来，擦了擦灰，又放回去了。
客厅里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老陈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条短信：「陈先生，您申请的贷款已初审通过，请点击链接……」
我删了短信，把手机扔沙发上。灯没开，我就在黑暗里坐着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慢，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