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老家的柜子里翻到一本泛黄的账本。
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,像是被翻过无数遍。我认得这个本子,小时候见父亲总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,用一块旧手帕包着。那时候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账目,不敢碰。
打开第一页,日期是1998年3月。
“3月5日,买米20斤,8块5。给小军买铅笔盒,3块。钢笔一支,1块5。”
小军是我。那年我刚上小学,铅笔盒是铁皮的,上面印着变形金刚。我记得同桌有一个,羡慕得不行,回家跟父亲提了一嘴。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买回来了。那时候母亲刚下岗,家里全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。
账本继续往后翻。
“4月12日,小军春游,给5块。买面包、火腿肠,花3块2,剩1块8还我。”
“6月1日,儿童节,给小军买新衣服,15块。他穿上去照镜子,笑了。”
这些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怕自己写错。父亲只有小学文化,很多字写得不规范,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,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线里飘。母亲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飘过来。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。
翻到中间,有一页折了角。
“2002年9月,小军考上县一中,学费800块。找老张借了300,找二姨借了200,跟厂里预支了300。不够,下周再想办法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这孩子争气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那年我确实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,通知书到的那天,父亲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。我当时以为他不高兴,因为学费太贵。后来我去了,每个月生活费200块,他总是一次性给我,从不拖欠。
可我从没问过,那些钱是怎么来的。
账本再往后,记录越来越少。
“2007年,小军大学毕业,寄回3000块。没花,存着。”
“2010年,小军说要买房,给凑了8万。还差5万,找银行贷了。”
“2015年,小军结婚,给媳妇买三金,花2万。包红包,1万。剩下3万,留着。”
最后几页是空白的,只有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:
“2018年,小军接我去城里住。我不去。城里太吵,谁也不认识。老家挺好,有老赵他们能一起下棋。
他每个月寄2000块回来,我都存着。他媳妇生孩子,给寄了5万。他说不用,我说给孩子的。
2020年,疫情,他回不来。电话里说想我。我说有什么好想的。挂了电话,我哭了。
2022年,我查出肺上的毛病,没告诉他。他工作忙,别耽误他。
小军啊,爹这辈子没本事,没能给你攒下什么。这账本里,都是你花的钱。爹其实都记着。
你小时候总问我,为什么不爱说话。爹笨,不会说。可爹心里,全是你。”
最后一行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我把账本合上,手也在抖。
厨房里母亲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。”
我没答应。我站起来,走到父亲房间门口。他躺在床上,戴着老花镜看手机。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有点疑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想叫一声。”
他笑了,又低头看手机。
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想起账本上那些数字。每一笔都是他省下来的,每一笔都写着我没看到过的爱。
我掏出手机,给媳妇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周末,带小宝回来住几天吧。”
发完,我又看了一眼父亲。
他还在刷手机,不知道刷什么。但我忽然觉得,他什么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