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床边，没动。
父亲抬头看我一眼：“咋了？发啥呆？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，“就想坐会儿。”
他没再问，继续刷手机。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刻的。
我忽然想起账本上那行字——“爹笨，不会说。”
妈的。
我嗓子眼堵得慌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从哪开口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账本，我看了。”
他手一顿，手机差点掉下来。他没看我，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，摘了老花镜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哦。”他说，“那破本子，你翻它干啥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我看了里头那些账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咋不告诉我？”我问，“你借钱供我上学，你咋不说？”
“有啥好说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你那时候小，说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那后来呢？我寄钱回来，你为啥不花？”
“花啥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你留着用。城里开销大。”
“你那病呢？2022年查出来的，你为啥不告诉我？”
他不笑了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怕你担心。”
“你是我爹！”我声音有点大，“你不告诉我，我他妈更担心！”
厨房里锅铲声停了。母亲探出头：“吵啥呢？”
“没事。”我摆摆手。
她又缩回去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：“爸，你别总一个人扛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有点恍惚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小军啊，爹这辈子，就你一个孩子。不扛你，扛谁？”
我鼻子又一酸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“你以后有啥事，跟我说。别一个人闷着。”
他点点头，又拿起手机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去吃饭吧，你妈该急了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他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，靠在床头，戴着老花镜。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我忽然觉得，他什么都懂。
他只是不说。
吃饭的时候，母亲给我夹菜。我低头扒饭，一句话没说。
她问我：“是不是工作不顺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咋跟丢了魂似的？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爸那账本，你知道不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他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咋不拦着他？”
“拦啥？”母亲苦笑，“那是他跟你说话的方式。他又不会说别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吃完饭，我回自己房间。躺在床上，翻手机。媳妇发消息：“咋样？爸身体还好？”
我回：“还好。”
她又发：“那你啥时候带小宝回来？”
我想了想，打字：“下周末吧。我想多待几天。”
“行。”
我放下手机，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鸟叫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我去河边钓鱼。他坐一下午，一句话不说。我问他：“爸，你咋不讲话？”
他笑了笑，说：“鱼听见了，就不咬钩了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。
现在我懂了。
他不是不想说。
他是怕一说，就漏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