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吃完面的时候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沈薇靠在柜台后面，拿着本书。
不是看，是翻。
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得很快。
“你还不睡？”我问。
“店还没关。”
“凌晨一点，谁买书？”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。“你不就是。”
“……”
行吧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。
书店不大，但书摆得挺满。
文学、历史、哲学，还有一排儿童绘本。
儿童绘本。
我盯着那排书，心里堵得慌。
“那些是陈旭进的。”沈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他说小孩子会喜欢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后来确实有家长带孩子来买。”
“嗯。”
我伸手抽出一本，封面是一只小熊在树下睡觉。
“周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真的凌晨三点来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骗我？”
“不骗你。”
她把书放下，走过来。
站在我旁边，也看着那本绘本。
“以前我想过，如果孩子还在，我会给他读这本书。”
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。
“沈薇……”
“那时候我天天盼着你早点回家，想告诉你我怀孕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你总是凌晨才回来，回来倒头就睡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第二天早上我想说，你又说赶着交班，急匆匆就走了。”
她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可我知道她不是在讲别人。
“后来我流产了，一个人在医院。”
“你打电话给我，我没接。”
“因为我在手术室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想，你要是能来，哪怕只是站在门口，我也原谅你。”
“可你没来。”
我手里的绘本掉在地上。
啪的一声。
她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灰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
“过去了。”
“我说没过去！”
我声音有点大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沈薇，我欠你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我想还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？”
“拿我自己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红了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
“我没逗你。”
“周远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就要跟陈旭去签合同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书店的合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出钱，我出力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她声音有点抖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薇，你爱我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还爱我吗？”
她不说话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骂了一句，“你他妈非要今天问这个？”
“嗯。今天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明天我怕来不及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转身走向柜台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明天凌晨三点，你要是真来，我就告诉你答案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别问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背影。
瘦了。
比三年前瘦了好多。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我走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站在柜台后面，背对着我。
肩膀在抖。
我推开门。
凌晨一点的深圳，风有点凉。
我点了根烟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旭。
“周远，你还在书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好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哭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周远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别让她再哭第二次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把烟掐灭。
抬头看书店的招牌。
凌晨三点书店。
她取的名字。
我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三年前，她最后一次等我，等到凌晨三点。
我没去。
明天凌晨三点，我一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