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老赵喝多了。
两瓶啤酒下肚,他话开始多起来。说小宇小时候多聪明,三岁就会背唐诗。说他自己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,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好好读书。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我递给他一根烟,他摆摆手。
“戒了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小宇闻不得烟味。”
我收回烟,没点。
“老赵,你明天打算怎么办?”
“明天?”他笑了笑,“明天先去公司把东西收拾了。张经理说,让我这个月干完再走,工资照发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行什么行。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“我他妈四十岁了,去人才市场,人家一看简历,直接扔垃圾桶。搞毛啊!”
花坛那边有人探头看过来。
我按住他肩膀,“小声点。”
“小声?我小声了二十年了!”他甩开我手,“在公司小声,在老婆面前小声,在儿子面前还得小声。我他妈连大声说话的权利都没有?”
他站起来,啤酒瓶在手里晃。
“老赵,你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!”他吼了一声,然后把啤酒瓶狠狠砸在地上。
碎了。
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我愣住了。
他也愣住了。
然后他蹲下来,开始捡玻璃碴子。手被划破了,血滴在地上。
“老赵,别捡了。”
他不说话,继续捡。
我蹲下去帮他。
“小陈,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?”
“不窝囊。”
“我连个啤酒瓶都砸不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
我们就那么蹲着,把碎玻璃一块一块捡起来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回到楼上,他老婆在楼道里等着。看见他手上的血,没说话,转身进屋拿了创可贴。
“擦擦吧。”她说。
老赵接过创可贴,没贴。
“明天我去公司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张经理说让我干完这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他老婆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识趣地回了屋。
关上门,还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怕吵醒谁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时看见老赵家门口放着一个信封。
我捡起来,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五百块钱。
纸条上写着:“小陈,这钱是上个月补课费,一直没给你。别推,推了我心里难受。老赵。”
我攥着那个信封,站在楼道里,半天没动。
然后我听见隔壁传来小宇的声音:“爸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刮了一下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我给你吹吹。”
我转身下楼。
心里堵得慌。
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老赵站在那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整齐。手上贴了创可贴。
“老赵。”
他回头。
“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你不拿,我心里更难受。”
“那你工作的事……”
“再说吧。”他打断我,“先活着。”
然后他挤进地铁站,消失在人群里。
我站在那,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,这座城市里,每个人都在撑着。
撑着活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
是那个张经理发来的短信:“小陈你好,我是老赵公司的张经理。听说你给老赵儿子补课?方便的话,我女儿也想请你补补数学。价钱好说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搞毛啊。
真有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