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十年,我最熟悉的地方是客厅的沙发。
他回来的时候,我通常已经躺在那里了。不是等他,是等困意。可困意来了,他又回来了。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门轴转动的声响,然后是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的闷响。我闭着眼睛,听见他换拖鞋,经过客厅,在书房门口停一下,再走去厨房倒水。
整个过程,我们像两班错轨的列车,各自鸣着笛,却从不交汇。
有一回他走得近了点,我闻到他衬衫上的烟味,还有某种陌生的香水。不是我的。我睁开眼,他已经进了书房,门半掩着。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蓝幽幽的,他皱着眉,像在审阅什么要紧文件。
「今天案子怎么样?」我问。
「嗯。」他说。
又过了一会儿,我起身去倒水,经过书房,瞥见他正对着手机笑。不是对我笑的那种笑,是嘴角往上提,眼里有光的笑。我站了三秒,他没发现我。
我回到沙发上,把毯子拉过头顶。毯子是我妈织的,起了很多球,闻起来有股旧衣柜的味道。
我们结婚那年,他还不是离婚律师。他在一家普通律所,什么都接,合同纠纷、债务追讨,偶尔也做离婚。后来他发现自己特别擅长离婚案。不是因为他能言善辩,而是他太冷静了,冷静到像台机器。
「你知道吗,」他曾经跟我说,「离婚的本质是利益清算。感情是负担,不是筹码。」
说这话的时候,他正切一块牛排。刀锋划过肉纹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。
他的客户都是女人。准确地说,是被丈夫背叛的女人。她们哭着来,攥着丈夫出轨的证据,说要把对方剥一层皮。他听着,点头,然后说:「冷静一点,我们来看财产。」
他帮她们争取最大的利益。房子、车子、存款、抚养费。他像台精准的计算器,把一段婚姻拆解成数字,再重新分配。
我见过他的工作邮件。有一次他忘记关邮箱,屏幕亮着,我看到他写给客户的信:「婚姻是契约,违约就要赔偿。你不需要原谅他,只需要让他付出代价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契约。违约。赔偿。
我们结婚的时候,他说的是「一辈子」。
后来我开始失眠。不是不想睡,是躺在床上,脑子里会冒出很多念头。比如他今天几点回来?他回来会跟我说话吗?他有没有跟哪个客户走得特别近?
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但我拒绝承认。
有一天下午,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。妇科。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内分泌有点紊乱,可能跟情绪有关。她看了我一眼:「最近压力大吗?」
「还好。」我说。
医生没再追问,开了点药。我走出诊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对面是产科,几个大肚子的女人在等叫号,她们互相聊天,声音轻快。再过去是儿科,有小孩在哭,尖锐的哭声穿透整条走廊。
我坐了很久,直到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他发的消息:「今晚有应酬,不用等我。」
我没回。
回家路上,我拐进一家药店。不是买药,是看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。招店员,全职,待遇面议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,然后走了。
晚上我又躺在沙发上。这一次我没等他,自己先睡着了。半夜醒来,身上多了一条被子。他盖的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响。我侧过头,看见书房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他睡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靠垫里。靠垫上有他的味道,洗衣液混着烟味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他接了个案子,当事人是个四十岁的女人,老公出轨三年,她一直不知道。直到有一天,她在老公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一张电影票,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。她老公的公司周三下午有例会。
她拿着那张电影票来找他。他说:「这张票只能证明他周三下午不在公司,不能证明出轨。」
女人哭起来:「那我该怎么办?」
他说:「查他的信用卡账单,查他的通话记录,查他的行车记录仪。找到证据,剩下的我来办。」
女人走了。他转着笔,看着窗外。
我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拎着给他带的午饭。他没看见我。
后来我把午饭放在前台,走了。
现在我想,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?她找到证据了吗?她离婚了吗?她赢了财产,赢了抚养权,然后呢?
我闭上眼。
手机亮了。是他发来的消息:「明天周六,晚上一起吃饭?」
我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然后我哭了。没有声音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也许是高兴,也许不是。
沙发旁边的茶几上,放着一本他最近买的书。封面朝上,书名是《婚姻的终结》。我伸手把书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明天吃饭,我要跟他说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——那张电影票,不是偶然发现的。那个女人,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起了疑心。只是她不敢问。
就像我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搜索栏,输入了三个字。
不是他的名字。
是「离婚律师」。
搜索栏下面跳出很多词条。我划了一下,看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:「嫁给了离婚律师,是一种什么体验?」
我点了进去。
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照在我脸上,蓝幽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