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室的日光灯管在凌晨三点总会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一只困倦的蚊子趴在耳朵边。我盯着监控屏幕,画面里急诊大厅空荡荡的,只有自动门偶尔开合,带进来一阵冷风。
桌角的泡面已经泡了四分钟,我揭开盖子,白色的蒸汽扑在脸上。红烧牛肉味,整个值班室都弥漫着这股廉价又温暖的气味。我吸溜了一口面条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就在这时,她走进来了。
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,帽子边缘一圈毛领沾着雪花。她没戴口罩,脸冻得发红,在挂号窗口前站了两秒,又转身朝值班室走来。我赶紧把泡面推到一边,抹了抹嘴。
“你好,请问还有药吗?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我看了眼系统:“白天开药的话,得等八点门诊上班。急诊现在只有退烧和止痛的,你哪里不舒服?”
她犹豫了一下:“胃疼,老毛病了,我的药吃完了。”
我让她坐下,简单问了几句。她说这是老胃病,换季就容易犯,平时吃的药是奥美拉唑。我翻了翻急诊药柜,正好有,给她拿了两盒。
“就这些吗?”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凉,碰到我的手背,我缩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我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包暖宝宝,“这个你也拿着,贴肚子上能舒服点。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们医院还管这个?”
“我自己买的。”我说完有点后悔,这话听起来怪怪的。
她没多说,笑着道了谢,揣着药和暖宝宝走了。自动门关上那瞬间,我看见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雪还在下。
第二天晚上,她又来了。
这次换了件深蓝色大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好看的脖子线条。她径直走到值班室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又胃疼了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来还你暖宝宝,顺便……想问问你昨晚那泡面是什么牌子的,闻着挺香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:“就、就超市买的,康师傅红烧牛肉。”
“那我也去买两包。”她说完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,我叫苏晚。”
“我姓陈,陈屿。”
她点点头,走了。
那之后,她隔三差五会来。有时候是半夜,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。她说她做设计工作,项目赶进度,熬夜是常态。胃疼也确实是老毛病,但更多时候,她就是路过,或者单纯想来坐坐。
我们开始聊很多。她知道我在这家医院急诊室待了三年,知道我喜欢看推理小说,知道我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。我知道她老家在苏州,知道她喜欢在下雪天听陈奕迅,知道她有一个谈了两年、已经分手的男朋友。
她说分手那天她哭了整夜,第二天眼睛肿着来医院开安眠药,就是那个雪夜。
“其实那天我不是第一次来。”她后来告诉我,“上个月我也来过一次,也是凌晨,你正趴在桌上睡觉,嘴角还有泡面汤的印子。我当时想,这个人怎么睡得这么香。”
我脸红了。
但有些话,我们谁都没说破。
直到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,她突然消失了。三天,五天,一周。我盯着监控画面,急诊大厅人来人往,再也没有那个裹着羽绒服的身影。泡面泡了三分钟,我揭开盖子,突然觉得不香了。
第十天凌晨,我终于在挂号记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。苏晚,挂的是内科门诊。我找了个借口溜过去,看见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。
“陈屿。”她看见我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了。”
她把单子递过来——胃部阴影,需要进一步检查。
“没事的,”我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,“大概率就是溃疡,我来帮你约专家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突然红了:“陈屿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值班室的呼叫铃在这时候响了,有个车祸病人被推进来。我得回去。
“等我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。
我跑回急诊室的时候,口袋里的暖宝宝硌着肋骨,那是前几天特意去药店买的,一整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