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ICU的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我坐在塑料椅子上,手边的保温杯里是隔壁病人家属塞来的热水。她说,你老婆会没事的,你看你手都在抖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没抖,只是捏杯盖的力气大到指节发白。
护士推门出来,说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。我站起来,腿麻了,差点跪下去。
她躺在那堆管子里,脸色跟枕头一个色。我记得她以前最爱在周末早上赖床,脸埋在枕头里嘟囔“再五分钟”。那时我会掀被子,她就缩成一团骂我手凉。
我有多久没碰过她的手了?
上次认真看她,好像是三年前婚礼上。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化妆师把她的单眼皮画成内双,她一直嘀咕不像自己。我说好看,她白我一眼:“你根本就没看。”
她说对了。
结婚这三年,我在公司从专员做到主管,加班像吃饭一样平常。她发消息问晚上回不回来吃,我回“看情况”。她生日那天我答应早点回,结果项目上线出bug,到家快十二点,茶几上蛋糕盒子没拆,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连蜡烛都没帮她吹。
医生说她这次是突发心梗,抢救及时,但后续还不好说。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,手没抖,笔迹却歪歪扭扭。护士问家属联系方式,我报完她的号码才意识到,她手机应该还在家里床头柜上充电。
昨天早上出门前,她追到电梯口,把保温杯塞我包里:“别总喝冰美式,胃不要了?”我嗯了一声,电梯门关上。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凌晨四点,岳母从老家赶到了。她没骂我,只是站在ICU门口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去接热水。我忽然想起,结婚那天岳母拉着我的手说,姑娘从小脾气倔,你多让着她。我说好。
可我没做到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和她聊天的最后一条。三天前的消息,她发了一张自己做的红烧排骨图,我没回。往上翻,全是我“加班”“开会”“晚点回”。她偶尔回一句“好”“注意身体”,连个表情包都没有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外,天开始蒙蒙亮了。我站起来活动发僵的脖子,瞥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眼眶红着,表情空白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公司群消息。组长问项目方案今天能不能交,我打了三个字“家里有事”,又删掉,最后回了个“尽量”。然后锁屏。
护士又出来,说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还要观察。我问能不能再进去看一眼,她犹豫了一下,说五分钟。
我走进那道门的时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:她最喜欢的那条围巾,去年冬天被我弄丢了,她嘴上说没事,后来我却在衣柜最底层看到她自己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。我明明看到了,却什么都没说。
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比我记忆里小,凉凉的。我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围巾……我给你买条新的。”
她没回我。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着。
走廊那头,岳母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停在门口看着我。我低下头,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