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整理老房子时,从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这封信的。盒子锈得厉害,锁扣一碰就掉,里头除了几张粮票,就是这封没封口的信。信纸泛黄,折痕处几乎要断,我认得那笔迹——是我自己的。
那是十年前的秋天,我刚从厂里下岗,老婆在纺织厂三班倒,女儿上小学,学费还差三百块。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的灯底下,抽了半包烟,把信写好了,信封上地址都填了,却没贴邮票。
“小梅,见字如面。这封信我写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开头。你结婚那天我去了,躲在礼堂外面,看着你穿婚纱的样子。你瘦了,下巴更尖了,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,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。后来你婆婆出来招呼亲戚,我赶紧走了。”
信写到这儿就断了,后面全是些碎话。
“今天路过你们厂门口,看见你骑自行车出来,后座带着你儿子。那孩子胖乎乎的,像你。你骑得飞快,我连喊你一声都来不及。其实喊了又能怎样呢?你嫁人的时候我就知道,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“你问我当年为什么分手?我没敢说。你爸找过我,说我一个临时工配不上你。我没吭声,觉得他说的对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不是配不配的问题,是我不敢。我怕你跟着我受苦,怕你哪天后悔,怕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字,铅笔写的,都快磨没了。
“小梅,听说你离婚了。我老婆也走了,嫌我没出息。你说巧不巧?咱们又都成了一个人。可我更不敢找你了。我怕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,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,比十年前还不如。”
我捏着那封信,手有点抖。窗外楼下,我老婆正在跟邻居说话,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:“哎,那间老房子终于腾出来了,下礼拜就能装修。”
她不知道我藏了这封信。就像我不知道,她当年为什么非要嫁给我这个穷光蛋。
我把信叠好,放回铁盒,塞进衣柜最深处。有些话,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