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铁盒塞回去的时候,指甲盖划到了柜子上的钉子。
疼。
血珠子冒出来,我甩了甩手,没管。脑子里全是那封信,信上的字,一个接一个往外蹦。
小梅,小梅。
我老婆叫王桂芳。她从来没问过我,为什么每次路过纺织厂那条街,我都会往那边看一眼。
她也不问我,为什么偶尔半夜爬起来,坐客厅抽烟,一坐就是俩小时。
搞毛啊。我他妈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事,她能问出什么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桂芳躺旁边,呼吸匀匀的,睡得很沉。她白天在超市站了一天,腿肿得跟萝卜似的,回来还给我和闺女做了饭。
我盯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年前,我写那封信的时候,桂芳还没嫁给我。那时候她跟我一个厂,我在车间,她在后勤。我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,不超过二十句。
后来我下岗了,她也下岗了。再后来,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一起。
离谱。真离谱。
我当时穷得连烟都抽不起,她图我什么?图我长得帅?我照过镜子,就那样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煮了锅粥。桂芳在卫生间刷牙,闺女在屋里背课文。
“爸,今天学校要交三十块钱,买练习册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从兜里摸出三十块,递给她。桂芳从卫生间探出头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昨天帮老张卸货,挣的。”
她没吭声,又缩回去了。
我知道她不信。老张那破三轮,三天两头坏,哪有那么多货要卸。但她也懒得拆穿我,就像我懒得拆穿她——她上个月偷偷往我妈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,以为我不知道。
我真服了。
这日子过得,跟演哑剧似的。
下午我去菜市场,碰见一个人。
小梅。
她站在鱼摊前面,挑鱼,头发剪短了,穿件灰扑扑的棉袄。旁边站个男人,瘦高个,戴眼镜,手里拎着菜。
我愣在原地,脚像钉住了。
她挑完鱼,抬头,看见了我。
“哎,是你啊。”她笑了笑,眼睛还是弯弯的。
“啊,买菜啊。”我舌头打结。
“嗯,今天家里来客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男人,“我哥,从外地回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也没多聊,付了钱,拎着鱼走了。
我站在菜市场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封信,白写了。
有些话,说出来是错。
不说出来,也是错。
晚上回家,桂芳在厨房炒菜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,她回头白了我一眼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美女啊。”
“见过。”我说,“没你这么美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脸红了,骂了句“神经病”,转过身继续炒菜。
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心里头,那封信的影子,晃了一下。
然后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