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让他们进门。
“站外头说。”
周远急了。“爸!”
“你闭嘴。”
那个拿文件夹的笑了笑。“老爷子,我们理解您的心情。但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,您这茶铺,最迟三个月后就得交。”
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我说。
“是没到。但我们今天来,是想跟您谈谈补偿方案。”
他把文件夹递过来。
我没接。
“不签。”
周远一把拉住我。“爸!你别犟!人家条件挺好的,两套房子加八十万,够你养老了!”
“我不用你养老。”
“你!”
他脸涨得通红。
另一个拆迁办的开口了。“老爷子,您这铺子,按政策确实只能给这些。您要是拖,三个月后,一分钱都不会多。”
“那就不多。”
“爸!”
小满从里屋跑出来。“你们别逼我爷爷!”
周远瞪她。“小满,你别跟着瞎掺和!”
“我没瞎掺和!”小满挡在我前面。“这茶铺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,你们说拆就拆,凭什么!”
“凭这是国家规划!”周远吼起来。
我也吼。“规划个屁!”
声音太大。
茶铺里几个老茶客都看过来。
老刘头放下茶杯。“老周,别上火。”
我没理他。
我看着周远。
“你带他们来,就是想逼我签字?”
“我……”周远低下头。“爸,我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小时候,你妈走得早。我抱着你,在茶铺里喂米糊。你哭,我就给你泡杯糖水。你喝完,就不哭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现在你长大了。你嫌这铺子破,嫌这老街旧。你想拆了它,盖你的大商场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。”
我转身,走进茶铺。
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茶叶。
“这包茶,我存了二十年。”
我走到门口,把茶叶递给周远。
“你喝一口。喝完,你再跟我说,拆还是不拆。”
周远愣住了。
拆迁办的也愣住了。
“老爷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你们也喝。”我说。“喝完,我们再谈。”
我冲了三碗茶。
一碗给周远。
一碗给那个拿文件夹的。
一碗给小满。
“喝。”
小满第一个端起来。
她喝了一口。
然后,她哭了。
“爷爷……”
周远犹豫了一下,也端起来。
他喝了一口。
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茶?”
“你小时候,你妈给你泡的最后一杯茶。”我说。“你忘了,但我记得。”
周远的手抖了。
茶碗差点掉地上。
拆迁办的没喝。
他放下碗。“老爷子,这茶,我不喝。我只问您一句:您签不签?”
我看着周远。
周远看着我。
他眼睛里,有泪。
“爸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,我妈泡的茶,是甜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这茶,是苦的。”
“因为你长大了。”我说。“苦的,才是真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拆迁办的等得不耐烦了。“周先生,您父亲这样,我们很难办。”
周远突然抬起头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走吧。”周远把茶碗放在桌上。“三个月后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走!”
拆迁办的互相看了一眼。
走了。
门关上。
茶铺里安静了。
周远坐在凳子上,低着头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小满走过来,抱住我。
我拍拍她的背。
然后,我看着周远。
“你妈那杯茶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跟我说,要把你养大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
周远哭了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别哭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三个月。”我说。“三个月后,你要是还想拆,我不拦你。”
“但在这三个月里,你得每天来喝茶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我泡什么,你喝什么。”
周远擦了擦眼泪。“好。”
小满笑了。
我转身,走进后厨。
妈的。
手还在抖。
但心里,有点热。
这茶铺,还能再撑三个月。
够了。
门又开了。
我没回头。
“今天不营业了。”
“周叔,是我。”
是小芳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“我带了点橘子,给我奶奶的。”
“你奶奶?”
“嗯。她今天出院,我接她来喝茶。”
我愣住了。
小芳身后,站着一个老太太。
头发全白了。
但眼睛,很亮。
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老周,好久不见。”
我手里的茶碗,掉在地上。
碎了。
是她。
那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