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整晚没睡。
脑子里全是林秀英。
三十年前她哭的样子。
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
妈的。
我翻了个身。
小满睡在隔壁屋。
她明天要早起泡茶。
给林奶奶。
说是什么“忘不了”。
离谱。
这丫头，比她爷爷还倔。
我爬起来。
走到茶铺。
黑漆漆的。
只有街灯透进来一点光。
我摸到柜台。
打开抽屉。
拿出那包茶叶。
“忘不了”。
小满自己配的。
她说里面加了桂花、陈皮，还有一点龙井。
我闻了闻。
确实香。
但香得让人想哭。
我重新包好。
放回去。
然后坐在老位置上。
等天亮。
——
天刚蒙蒙亮。
小满就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下楼。
“爷爷，你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走到柜台后面。
开始烧水。
动作很轻。
很认真。
我突然觉得。
这茶铺。
交给她。
挺好。
——
七点。
老李头他们来了。
老张头。
还有几个老茶客。
都穿着干净衣服。
“老周，走吧。”
“茶铺今天真关门？”
“关。”
“那晚上呢？”
“再说。”
他们点点头。
没多问。
——
到医院的时候。
林秀英已经醒了。
她靠在床头。
脸色有点白。
但精神还行。
小满把茶端过去。
“林奶奶，我泡的。”
林秀英愣了一下。
接过杯子。
闻了闻。
“桂花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陈皮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喝了一口。
眼睛突然红了。
“这是……忘不了？”
小满使劲点头。
林秀英看着我。
“老周，你教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这丫头自己琢磨的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真好。”
——
手术定在上午十点。
九点半的时候。
护士来推人。
林秀英忽然拉住我的手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我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那杯茶，我喝了。”
“欠我的，你还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她松开手。
被推进手术室。
门关上。
灯亮起来。
——
我们坐在走廊里。
老李头他们也在。
没人说话。
小满靠着我。
周远站在窗边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奶奶要是没事……”
“你想干嘛？”
“我想学泡茶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真的。”
“小满教了我一点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
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等秀英出院。”
“咱们一起学。”
——
十一点。
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打开。
医生走出来。
我们全站起来。
医生摘下口罩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“但病人需要静养。”
“暂时不能受刺激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腿一软。
坐回椅子上。
小满抱住我。
“爷爷，林奶奶没事了！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——
下午。
林秀英被送回病房。
还没醒。
医生说麻药过了就好。
我坐在旁边。
看着她。
老李头他们先走了。
说明天再来。
小满和周远在走廊说话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表妹。
她今天没来。
我掏出手机。
给她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再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我有点奇怪。
但没多想。
——
傍晚。
林秀英醒了。
她看着我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一直会在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像茶叶在水里慢慢展开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秀英。”
“等你好了。”
“我泡杯茶给你。”
“专门泡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——
晚上。
我让周远送小满回家。
我留在医院。
林秀英又睡着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掏出手机。
给表妹打电话。
还是没人接。
我发了条短信。
“秀英手术成功，你放心。”
等了半小时。
没回。
我皱眉。
不对劲。
她今天怎么没来？
她不是道歉了吗？
她不是说要弥补吗？
我正想着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表妹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
“哥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可能……”
“又做错事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今天……居委会的人来找我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
“当年那封信……”
“其实不是我写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封信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她哭起来。
“是妈写的。”
“她让我背锅。”
“哥，对不起。”
“我骗了你。”
“我骗了所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