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手机，手在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那封信……是妈写的。”表妹哭得稀里哗啦，“我当年才十五岁，她让我背锅，说我不认的话她就要去坐牢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三十年了。
我一直以为是表妹不懂事，拆散我和秀英。
结果是姑姑。
“哥，对不起……我憋了三十年，实在憋不住了。”表妹抽噎着，“妈她……去年走了，走之前还念叨这事，让我别说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说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秀英姐的手术成功了。”她声音小下去，“我怕再不说，这辈子都没机会了。”
我靠在墙上。
病房里传来林秀英轻轻的鼾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妈……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她说……说你看不上她闺女，她生气。”表妹顿了顿，“她觉得你配不上秀英姐，觉得秀英姐家穷，怕你娶了她拖累全家。”
搞毛啊。
就因为这破理由？
我挂了电话。
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林秀英醒了。
她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？”
我张了张嘴。
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她笑了，“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秀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封信……是我姑姑写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是表妹？”
“不是。”
我简单说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算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真的过去了。”她握住我的手，“我现在不是在这儿吗？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秀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道什么歉？”
“我……我当年应该多问一句的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问了我也会说没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那时候我也倔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脸上有皱纹了。
头发也白了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等你好了。”我说，“我泡杯茶给你。”
“什么茶？”
“‘忘不了’。”
“那茶不是让人哭的吗？”
“哭完了。”我说，“该笑了。”
她笑出声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周远来了。
带着小满。
小满眼圈红红的。
“爷爷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听表姑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那封信的事。”
我皱眉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表姑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小满吸了吸鼻子，“她说她对不起你，对不起奶奶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可是爷爷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
周远站在旁边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事……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姑姑她……”
“她走了。”我说，“算了。”
周远沉默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……去居委会了。”
“去干嘛？”
“把茶铺的登记资料交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申请了历史建筑保护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茶铺留着。”
“你不是要开店吗？”
“店可以开在别处。”他笑了，“茶铺只有一家。”
小满跳起来。
“爸！你终于想通了！”
“少来。”周远瞪她，“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念叨。”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。
眼泪下来了。
——
中午。
老李头他们来了。
带了水果。
带了茶叶。
还带了一壶开水。
“老周。”老李头说，“茶铺保住了，你该高兴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还哭？”
“高兴才哭。”
老李头笑了。
“来，泡杯茶。”
“什么茶？”
“随便。”他说，“你泡的，都好喝。”
我拿起茶壶。
手不抖了。
林秀英醒了。
看着我们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都来了？”
“来看你。”老李头说，“顺便蹭杯茶。”
她笑了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茶泡好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——
晚上。
我回到家。
茶铺门关着。
但灯亮着。
小满在里面。
“爷爷，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泡了杯茶。”
“什么茶？”
“‘忘不了’。”
我皱眉。
“你泡它干嘛？”
“我想……尝尝奶奶喝过的味道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好喝吗？”
“苦。”她说，“但后味是甜的。”
我笑了。
“像人生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没事。”
我坐下来。
端起茶杯。
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但后味是甜的。
手机响了。
是表妹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来茶铺坐坐。”
“来吧。”
“你不怪我？”
“怪你干嘛。”我说，“你也是背锅的。”
她沉默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小满看着我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表姑要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您……不恨她？”
“恨什么。”我放下茶杯，“她也是受害者。”
小满低下头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您变了好多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以前您脾气可爆了。”她笑了，“现在……温柔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
我笑了。
“可能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茶。”
“茶？”
“茶教会我的。”我说，“苦的时候，忍一忍。”
“后味是甜的。”
她接话。
我们相视而笑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我躺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林秀英。
还有姑姑。
还有那封信。
三十年了。
真相终于浮出水面。
但我不恨了。
真的不恨了。
因为恨没用。
恨不能让时光倒流。
恨不能让林秀英少受苦。
恨不能让茶铺早点保住。
所以我不恨了。
我选择原谅。
原谅姑姑。
原谅表妹。
原谅我自己。
手机亮了。
是林秀英发来的短信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笑了。
关了灯。
闭上眼睛。
梦里。
茶香缭绕。
她坐在对面。
端着一杯茶。
笑着。
像个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