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一分,我数了数屏幕上那个文件夹里的待办事项,还有十七个。
冰美式早就不冰了,杯壁上的水珠滴在鼠标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我懒得擦。隔壁工位的小周下午六点走的,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“悠着点”,然后他的工位灯就灭了,到现在也没亮过。整层楼就剩我头顶这一排日光灯,嗡嗡的,像困倦的蚊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。我没点开,怕听到她问“吃饭了没有”,怕自己会忽然绷不住。我回了个“加班呢,忙完打给你”,然后继续改那份被驳回第三次的方案。
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加班到凌晨了,不算什么大事,项目群里三十七个人都这么熬着。只是我渐渐发现,自己开始习惯在深夜点外卖,习惯在两点钟喝一杯新的冰美式,习惯在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把黑眼圈遮掉三层,然后笑着对同事说“昨晚睡得还行”。
其实不是还行。是很累,累到不想说话,累到坐在工位上发呆,看窗外的国贸三期灯火通明。那栋楼里也有很多人没睡吧,或者睡在折叠床上,等着天亮继续开会。我突然想起刚来北京那会儿,站在天桥上拍夜景,觉得这些大楼真好看,每一扇窗都亮着,像星星。现在我只觉得那些灯是药片,一颗一颗,治失眠的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小周的微信:“你还在公司?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他回:“别熬了,明天早会又要挨骂,精神不好更扛不住。”
我没回。我知道他说的对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。好像一旦停下来,就会被什么追上。是焦虑?是KPI?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冰美式还剩半杯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苦的,像今晚的心情。
三点整的时候,我终于把第十七份文件改完了。关电脑前我瞥了一眼日历,发现今天是周五。不对,已经过了零点,是周六了。周六上午十点还有例会。
我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,嘴角扯了扯就放下了。然后我收拾东西,关灯,走进电梯。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,妆花了,眼睛下面一片青灰。我想起白天同事说“你最近气色不太好”,我笑着说“熬夜追剧呢”。
出大楼的时候,保安大叔在打瞌睡。我叫醒他,他迷糊着说“又这么晚”,我说“是啊”。走到路边等车,晚风凉凉的,吹得人清醒了一点。我掏出手机,点开妈妈的语音。
“闺女,妈给你寄了腊肠,记得放冰箱。别老熬夜,身体要紧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打字:“知道了妈,我挺好的。”
发送完,我抬头看天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路灯晃眼。这大概就是北漂吧,在凌晨两点的工位上假装坚强,然后对着手机里的语音偷偷难过。
车来了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司机问我去哪儿,我说了地址。车开了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我开始想明天例会的事,想那十七份文件是不是真的改完了,想小周说的“别熬了”到底有没有用。
手机又亮了,是小周:“周六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个饭,别问为什么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车停在小区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