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来覆去到三点,没听见厨房动静。
走廊灯亮着。
老顾坐在餐桌前,面前一盆韭菜,一袋面粉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我问。
“两点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醒得早。”
他手指上全是面粉。
韭菜已经择好了,根根整齐,像他这个人——什么都得规规矩矩。
我坐下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“我失眠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递给我一把菜刀。
“先把韭菜切了。”
我切。
刀工稀烂。
长短不一,有的像草,有的像渣。
他没说话,默默把我切好的韭菜重新剁了一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切得太粗。”
“那你教我啊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先切段,再剁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妈的,这叫教?
我重新切。
这回好一点。
至少不像草了。
“鸡蛋呢?”我问。
“在冰箱。”
“你炒?”
“你炒。”
我打开冰箱。
里面还有那盒红烧肉,剩一半。
保鲜盒上贴着标签——老妈的笔迹。
“冷冻保存,保质期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她算好了。
我关上门。
打鸡蛋。
油热了,蛋液倒进去。
嗤——
锅铲翻两下。
有点糊。
“火大了。”老顾在旁边说。
“你不早说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我关小火。
把鸡蛋盛出来。
黑一块,黄一块。
“能吃吗?”我问。
“能吃。”他说,“丑点而已。”
他接过锅,把韭菜倒进去。
翻炒。
放盐。
放油。
动作很熟练。
我突然问:“你以前也这么教我妈?”
他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教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想学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学?”
他放下锅铲。
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想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妈那录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听?”
“嗯。”
“吃完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他继续炒馅。
韭菜和鸡蛋混在一起,香味飘出来。
我站在旁边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听完了,明天就不吃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把馅盛出来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你还是得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不是留给你的?”
“是留给我们俩的。”
我低头。
韭菜味有点冲眼睛。
“包吧。”我说。
他教我和面。
水多了加面,面多了加水。
像废话。
但有用。
面团揉好,醒着。
他拿擀面杖。
擀皮。
我包。
第一个,像包子。
第二个,像馄饨。
第三个,终于有点饺子样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敷衍。”
“真的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包完二十个。
下锅。
水开了,饺子浮起来。
“可以吃了。”他说。
我盛了两碗。
坐下。
“录音呢?”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点开。
老妈的声。
“小满,你要是听到这段,说明你爸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我筷子停了。
“别怪他。他什么都跟我说。你点菜了,你帮他做饭了——你开始替我了。”
我看向老顾。
他低头吃饺子。
“替她活着。”录音里说,“不是让你变成我。是让你替她看看这世界,替她吃她没吃过的菜,替她走她没走过的路。”
“别让她白死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卧槽。”我说。
老顾抬头。
“你妈说话就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大口吃饺子。
韭菜鸡蛋馅。
有点咸。
“明天还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明天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我吃完最后一口。
放下碗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“不是有剩的吗?”
“那是老妈做的。”我说,“我要你做的。”
他愣了。
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。
洗碗。
水哗哗响。
他突然说: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我背对着他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
但我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