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我醒得早。
六点。
老顾已经在厨房了。
油烟味飘进来。
我穿上拖鞋,走过去。
“几点起来的?”
“四点半。”他说,“红烧肉得炖。”
锅里咕嘟咕嘟响。
肉块在酱油里翻滚。
“你妈以前最爱吃这个。”他说。
我没接话。
他切葱花。
刀工还是那样。
粗的粗,细的细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两点。”
“妈的。”我说,“你白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盛了一碗。
肉块颤巍巍的。
肥肉晶莹。
我夹了一块。
入口。
甜。
咸。
软烂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
“比老妈做的呢?”
“你做的油多。”我说,“她做的清淡。”
“她口味淡。”他坐下,“我口味重。”
“怪不得你们能过一辈子。”
“扯淡。”他说,“过日子又不是吃饭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是吃完了还在一起。”
我低头。
继续吃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他筷子停了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那时候不吃东西。”我说,“恨我让你难做。”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闺女。”
“那老妈呢?”
“她也不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录音里说了。”他说,“她说你要是闹,别跟你急。”
我愣了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他咽了口饭,“她说你要是开始吃饭了,就让我多给你做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说你要是帮我做饭了,就让我教你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我说,“你眼神不对。”
他沉默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他放下筷子,“她说你要是开始问这些了,就让我告诉你,她走的时候没受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他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想哭。”他说。
我鼻子一酸。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你哭了我就得哭。”
“那就一起哭。”
“离谱。”我说,“大清早的,哭什么。”
我夹了块肉。
塞嘴里。
“明天还做吗?”
“做。”他说,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明天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起来。
洗碗。
水哗哗响。
他突然说: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,让你别恨这个世界。”
我手停了。
水龙头还开着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关掉水。
回头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想吃糖醋鱼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
我擦干手。
走回房间。
门关上的时候,我看见他在笑。
我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