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凌晨。
我坐在厨房门口。
老顾在杀鱼。
“你干嘛?”我说。
“杀鱼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杀鱼。我是说,你大半夜杀鱼,不瘆得慌?”
他没理我。
鱼在砧板上跳了一下。
他按住。
一刀。
血溅出来。
我别过头。
“怕血?”他说。
“不是怕。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突然。”
“鱼都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刮鳞。
声音刺耳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杀鱼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做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停手。
抬头看我。
“想你妈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以前说,糖醋鱼要杀得干净,不然腥。”
“她懂做鱼?”
“不懂。”他说,“但她会吃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笑完沉默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走之前,还说了另一句话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学做菜了,就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告诉我什么?”
“告诉你,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是没教会你做饭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离谱。”我说,“她本来就不会做饭。”
“所以她才遗憾。”
我站起来。
走到灶台前。
“你教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他让我切姜。
我切得乱七八糟。
他没说话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骂我?”
“骂你干嘛?”
“我切得丑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说,“这么佛系。”
“不是佛系。”他说,“是没力气骂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想你妈了。”
我手一抖。
刀切到手指。
血渗出来。
“操。”我说。
他赶紧拉我冲水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没事?你手在抖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我说,“你比我还紧张。”
“废话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闺女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低头给我贴创可贴。
头发白了。
手粗糙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过吗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妈走的时候。”
他沉默。
“哭过。”他说,“躲厕所哭的。”
“为什么躲?”
“怕你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怕我看见?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抬头。
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觉得,你爸还撑得住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还在吃我做的饭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吃了呢?”
“那我就做给你吃,直到你吃为止。”
“傻不傻。”我说。
“傻。”他说,“你爸就这点本事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糖醋鱼端上桌。
我夹了一口。
酸的。
甜的。
刺卡在喉咙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咽不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刺。”我说。
“吐出来。”
“吐不出来。”
他急了。
“张嘴。”
我张嘴。
他拿筷子。
“别动。”
他夹出刺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吃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我又夹了一口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想吃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做的——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妈以前最爱吃的那道菜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哪道?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你妈什么都爱吃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她有一道菜,每次吃都会笑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
“红烧茄子?”他说。
“不对。”
“鱼香肉丝?”
“不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猜不到。”
“那就明天再说。”
我站起来。
洗碗。
水哗哗响。
他突然说: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走的时候,还说了第三句话。”
我手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他声音哑了。
“她说,让你别恨我。”
水龙头还开着。
我没回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关掉水。
走回房间。
门关上的时候。
我听见他在厨房里。
小声地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