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槐树底下。
铁盒锈得厉害。
纸条上的字快看不清了。
“林晴。”
她在这棵树下埋了封信。
让我回一封。
我站起来。
掏出手机打给周芳。
“芳芳，你妈有没有提过槐树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槐树？”
“老房子门口那棵？”
“对。”
“她说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埋过东西。”
“但没说过是什么。”
我挂了。
蹲下。
用手扒土。
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挖了大概十分钟。
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。
包着东西。
我拽出来。
塑料袋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没封口。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。
边角泛黄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。
坐在轮椅上。
腿上有条毯子。
她对着镜头笑。
很淡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
“1999年9月。
邮局门口。
我等你的时候。”
是林晴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。
盯着她的脸。
心脏跳得厉害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纸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。
是林晴的字。
“沈渡：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。
说明我赌对了。
你一定会回来。
我在这棵树下坐了三年。
等你回信。
后来我走了。
但我觉得。
你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。
就像当年你找到邮局。
我有个秘密。
没告诉任何人。
包括林晚。
那封让我爸离家的信。
是我写的。
不是别人。
是我。
我写给我爸的。
说他要是再不回家。
我就去死。
他回来了。
但第二天又走了。
再也没回来。
我妈恨我。
林晚替我扛了。
她说信是她写的。
我妈打了她一巴掌。
从那以后。
林晚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
我欠她。
沈渡。
你爸那封信。
是我写的。
我写给他的。
说有个女人在邮局门口等他。
他来了。
看见的是我。
我问他。
你是不是有个儿子。
他说是。
我说。
你儿子在找我。
他问我是谁。
我说我是林晴。
他脸色变了。
转身就走。
后来他再也没出现过。
我害了你。
也害了林晚。
对不起。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。
替我跟林晚说一声。
姐。
我错了。
林晴。”
我攥着信纸。
手抖得厉害。
不是吧。
搞毛啊。
她写的。
全他妈是她写的。
我爸离家。
林晚挨打。
全是因为她。
我蹲在树下。
腿发软。
风又大了。
树叶哗哗响。
像有人在哭。
我掏出手机。
打给周芳。
“芳芳。”
“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。”
“她写过一封信给你外公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然后周芳的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了叔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我挂了。
站起来。
把信和照片塞进兜里。
朝铺子走。
天快黑了。
路灯亮了。
我走到铺子门口。
周芳站在那儿。
手里拎着酒。
“叔。”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我没说话。
掏出信。
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。
借着路灯看。
看完。
她抬头。
眼眶红了。
“我妈她……”
“她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写那封信？”
我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觉得。”
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周芳把信折好。
递回给我。
“叔。”
“你恨她吗？”
我盯着她。
“恨？”
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怎么恨？”
周芳低下头。
“她害了你爸。”
“害了你妈。”
“害了林晚。”
“也害了我。”
我伸手。
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进去喝酒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叔。”
“你真不恨？”
我推开门。
“恨有什么用。”
“人都不在了。”
周芳跟进来。
把酒放在桌上。
她开了一瓶。
倒了两杯。
我端起一杯。
一口闷了。
辣。
真他妈辣。
周芳也喝了。
她放下杯子。
“叔。”
“我明天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那棵树。”
“看看我妈埋信的地方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勉强。
“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她能写出那些信。”
“说明她心里有太多东西。”
“没地方放。”
周芳低下头。
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她一直瞒着我。”
“瞒了这么多年。”
我端起第二杯。
“有些事。”
“说不出口。”
“只能写下来。”
周芳抬头。
“叔。”
“你写的那些信。”
“有没有一封是写给你自己的？”
我愣住。
杯子停在半空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封都没有。”
周芳盯着我。
“那你写一封吧。”
“写给你自己。”
“也写给我妈。”
“也写给林晚。”
“也写给你爸。”
“把你想说的。”
“全写进去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“好。”
“今晚写。”
周芳站起来。
“我去拿纸。”
她走进里屋。
我坐在桌边。
窗外路灯亮了。
街上没人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。
冷。
我掏出林晴的照片。
盯着她的脸。
她笑得真淡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周芳拿来纸笔。
放在我面前。
“写吧。”
我拿起笔。
想了很久。
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周芳坐在对面。
看着我。
“叔。”
“你别急。”
“慢慢写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芳芳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妈她。”
“有没有后悔过？”
周芳想了想。
“后悔。”
“肯定后悔。”
“但她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她只会写信。”
“把后悔写进去。”
“然后埋起来。”
我低头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第一行字。
“林晴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
写完这句。
我停住了。
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周芳站起来。
“我去烧壶水。”
她走进厨房。
我坐在桌边。
盯着纸上的字。
窗外风大了。
树叶哗哗响。
像有人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