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纸上的字。
“林晴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
就五个字。
写不下去了。
笔在手里转了三圈。
我真服了。
明明心里一堆话。
到纸上全卡住。
周芳端着水壶出来。
看我还在那五个字上。
没说话。
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“叔。”
“要不你先写别的?”
我摇头。
“写给你爸的信呢?”
“你不是说今晚一起写?”
对。
还有陈建国。
我换了一张纸。
“爸。”
写完这个字。
又停了。
离谱。
我给人写了十几年信。
轮到自己。
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周芳噗嗤笑了。
“叔。”
“你给别人写情书的时候。”
“也这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别人的事好写。”
“自己的事。”
“难。”
妈的。
我骂了一句。
周芳没接话。
她拿起我的杯子。
抿了一口。
“那我帮你写?”
“你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替我妈给你写过信。”
“替林晚阿姨写过。”
“替林晴阿姨也写过。”
“我熟。”
我看着她。
十九岁的姑娘。
眼神比我稳。
“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周芳放下杯子。
坐直了。
“写给林晴阿姨的。”
“你就写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“你的信。”
“你的照片。”
“你的录音带。”
“还有你藏在老房子里的所有。”
“我都收到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写。”
“我也给你写了。”
“这封信。”
“就是回信。”
我低头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林晴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写完这句。
眼泪掉在纸上。
洇开一片。
周芳没看我。
她盯着窗外。
“写给陈建国的。”
“你就写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我妈也不怪你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
我擦了把脸。
换纸。
“爸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写完。
我抬头看周芳。
“写给林晚的呢?”
周芳想了想。
“写给林晚阿姨的。”
“你就写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替林晴回信。”
“替她养大我。”
“替她活了这么多年。”
我写。
“林晚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写完三封信。
我放下笔。
周芳站起来。
“我去买点夜宵。”
“你歇会儿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桌边。
看着三张纸。
三封信。
都只有开头。
窗外风停了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拿起写给林晴的那张。
折好。
塞进信封。
写给陈建国的。
也折好。
塞进另一个信封。
写给林晚的。
我看了很久。
最后没装信封。
周芳回来的时候。
我正盯着那封信发呆。
“叔。”
“你写完了?”
“没。”
“只写了开头。”
周芳把夜宵放桌上。
打开袋子。
热气冒出来。
“没事。”
“慢慢写。”
“反正。”
“她们等得了。”
我拿起筷子。
夹了一个饺子。
“芳芳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写这些信。”
“到底有没有意义?”
周芳嚼着饺子。
含糊地说。
“有意义。”
“没意义。”
“都写了。”
“写了就是意义。”
我笑了。
这姑娘。
比她妈会说话。
吃完夜宵。
周芳收拾碗筷。
我坐在桌边。
继续盯着那三封信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建国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渡子。”
“你妈让我问你。”
“明天回不回来吃饭。”
我看了眼周芳。
“回。”
“带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芳。”
“林晴的女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“我让你妈多买点菜。”
挂了电话。
周芳看着我。
“你爸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带你回家吃饭。”
周芳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“叔。”
“那封信。”
“写给林晴的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寄?”
我看着桌上的信封。
“明天。”
“去邮局。”
周芳点点头。
推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桌边。
拿起写给林晚的那封信。
没装信封的那封。
我念了一遍。
“林晚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撕了。
纸片落在地上。
像雪。
我站起来。
关了灯。
明天。
去邮局。
寄信。
然后回家。
吃饭。
带着周芳。
带着林晴的信。
也带着陈建国。
一家子。
终于齐了。
只是林晴。
不在桌上。
她在信里。
在照片里。
在录音带里。
在我心里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