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租的房子在七楼,没有电梯。每次爬完楼梯都要在门口喘半天,然后掏钥匙,开锁,推门,换鞋。这套动作做了两年,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
门锁有点涩,我用力拧了一下,咔哒一声开了。屋里很暗,窗帘拉得死死的,下午三点跟半夜似的。我摸到墙上的开关,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,嗡嗡响。
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她上次走之前喝剩的半杯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我走过去端起来,想倒掉,又放下了。说不定她下周就回来了。
她叫小楠,在杭州上班,我在南京。我们每个月见一次,有时候她来,有时候我去。这个月轮到我来,我把房间收拾了一下,床单是新换的,枕头上还喷了点她喜欢的那个香水。
其实我知道她不会回来。三天前她发消息说项目赶工期,可能要下个月才能来。我没回,也不知道回什么。每次都说下个月,下个月的下个月,我已经记不清上次真正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。
我走进卧室,发现枕头歪了。我从来不会让枕头歪着,睡觉之前都要拍得整整齐齐。我走过去想把它扶正,手碰到枕头底下,硬硬的,像是个手机。
掀开枕头,底下躺着一部黑色的iPhone,不是我那部。我自己的手机在裤兜里。
我拿起来按了一下home键,没反应,应该是没电了。翻过来看背面,壳子是透明的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我和小楠的合照,去年在玄武湖拍的。
她在笑,我搂着她的肩膀。那天风很大,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。
手机不是我的,也不是小楠的。她用的是白色iPhone,壳子是哆啦A梦的。那这是谁的?
我坐在床边,盯着这个手机看了很久。脑子里很乱,各种念头往外冒,又被我按下去。我告诉自己,可能是她上次来落下的,或者是我自己买的忘记用了。但这些解释我自己都不信。
我翻了一下抽屉,找充电器。抽屉里很乱,有她的发绳,有我的剃须刀,还有一包没拆的避孕套。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几秒,避孕套是拆过的,但我不记得自己用过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给手机充上电,等了五分钟,开机了。锁屏壁纸是一张自拍,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,短发,染成棕色,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。背景是我的床,我认得这个床单,蓝色条纹的,超市打折时买的。
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。愤怒?悲伤?好像都不是,更像是一种释然。就像等了一年的考试,终于发榜了。
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,原样放好。然后走到客厅,把那杯水倒掉了。
杯子洗干净,扣在沥水架上。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,牙刷,毛巾,拖鞋,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。装到一半,我停住了。
她还没回来,我凭什么替她决定?
我坐在沙发上,掏出自己的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。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,她说项目赶工期,我说好。没有表情包,没有拥抱,就两个字。
我打了一行字: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删掉。
又打:你是不是带别人回来过?
删掉。
最后我发了一句:最近还好吗?
发出去,没有回复。一直等到天黑,也没有回复。
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,坐在客厅吃。面坨了,汤也凉了,我一口一口硬塞下去。吃完把碗洗了,擦干净手,又走进卧室。
枕头底下的手机还在。我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张自拍。女孩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不像坏人。
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去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响,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,橙黄色的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块旧了的疤。
不知道躺了多久,我听到楼下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到七楼停了。脚步声在我的门口停住,然后是掏钥匙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