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二天又去了。
梧桐叶子扫成一堆,风一吹又散了。周秀兰坐在棚子里,没给人剪头,就自己抽烟。烟灰掉在围裙上,她也不掸。
“来了?”她看我一眼,把烟掐了。
“来了。”我坐到长条凳上。
她没动,盯着我看了半天。“你脖子上那痦子,去医院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你个狗日的。”她突然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狠。“你他妈是不是想死?”
我愣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伸手拨开我衣领。手指头凉得很,指甲刮过我皮肤。“颜色发黑了,边缘也不规则。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黑色素瘤。”她说,“我老公当年就是这玩意儿死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又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吐出来。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去医院。”她语气软了一点,“明天就去。”
我点头。她又坐回那把铁椅上,烟夹在指缝里,灰掉了一地。
棚子外头来了个骑摩托的,后座绑个铁笼子,里头装两只鸡。摩托熄了火,那人喊:“秀兰姐,剪个头!”
“等着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站起来,拿白布抖了抖椅子。
那人坐下,她从抽屉里拿出推剪,咔嚓咔嚓剪起来。鸡在笼子里咕咕叫,摩托的汽油味飘进来。
“你老公……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手没停。“死了十二年。也是脖子上的痦子,开始没当回事,等去医院,晚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走之前,让我答应他一件事。”她剪完一边,换另一边。“让我把这铺子开下去,别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镇上的人没地方剪头了。年轻人走了,剩下些老头老太太,走不动路。我要是关了,他们上哪儿剪去?”
她说完,把推剪放下,拿梳子梳了梳那人的头发。“行了,五块。”
那人掏钱,她接过来,塞进口袋。
摩托车突突突开走了。
她又坐回椅子上,看着我。“你明天去医院,回来告诉我结果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是敢不去……”她没说完,又点了根烟。
我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,她坐在那把铁椅上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“周姐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抬头。
“你老公叫什么名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叫张建国。你问这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我走出棚子,风大了,梧桐叶贴着脸飞过去。
妈的,我明天真得去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