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我醒得比他早。
天还没全亮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。他侧躺着,呼吸很轻,手搭在我腰上。我没动,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。
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。
穿刺。那个词像根刺,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我翻了个身,他手滑下去,眼睛没睁,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我,又闭上。过了一小会儿,他说:“你怕?”
“废话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“没事。”
又是这句。
我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。“你能不能别老说没事?你上次体检报告出来三天才告诉我,这叫没事?医生让你做穿刺,这叫没事?你逗我呢?”
他没说话,躺在那儿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什么心情?”我声音有点抖,“你瞒着我,我一个人瞎猜,比直接知道还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“但我说了,你肯定哭。”
“我哭不哭是我的事,你说不说是你的事。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两个字砸下来,我眼泪就下来了。妈的,我真没想哭。
他坐起来,伸手想擦我的脸,我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他手指很凉,指腹粗糙,蹭在我颧骨上。“以后不瞒你了。”他说。
我吸了吸鼻子。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医院约的是九点。出门前他换了三件外套,问我哪件好看。我说你又不是去相亲。他笑了笑,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。
路上我开车,他坐副驾,手里捏着那个挂号单,边角都捏皱了。
“紧张?”我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他转头看我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到了医院,人很多。内分泌科在五楼,电梯等了半天,我们走楼梯上去。他走在我前面,爬楼梯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颈有一小片汗,头发根湿了。
叫号的时候,他站起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陪你进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你逗我呢?昨天说好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再拒绝。
诊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台电脑,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。她看了看他的报告,又看了看他脖子。“甲状腺这个地方,摸上去有点硬。”她按了按,他皱了下眉。
“建议做个穿刺,排除一下不好的东西。”
不好的东西。
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。
“概率大吗?”我听见自己在问。
医生看了我一眼。“现在不好说,得等结果。但你们别太担心,大部分都是良性的。”
大部分。
他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从诊室出来,他靠在走廊墙上,闭着眼。我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饿不饿?”最后我问。
他睁开眼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饿。”
“走,吃面去。”
下楼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要是结果不好,你别哭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哭了我更难受。”
“那你别得病。”我说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面馆在医院对面,很小的店,墙上贴着菜单。他要了一碗牛肉面,我要了一碗炸酱面。面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眼镜。他低头吃,吃得很慢。
我看着他,想起五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,他吃面呼噜呼噜的,我说他像猪,他说猪也比我吃得快。
现在他吃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这面不好吃?”我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吃快点,凉了。”
他点点头,加快了速度,但还是没声音。
我低头吃自己的,眼泪掉进碗里,咸的。
晚上回到家,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声音。我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洗到一半,我听到他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嗯了几声,然后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我关了水,擦干手走出去。
他坐在那儿,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还亮着。
“谁啊?”
“医院。”他说,抬起头看我,表情很奇怪。“穿刺约在周三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把我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,下巴搁在我头顶。
“周三,”他说,“你陪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但其实我哭了。他胸口湿了一片。
他没说穿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