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住的地方我没去过。
但我知道在哪。
陈阿姨说完那句话,我他妈整个人都炸了。
我爸没死?
他每个月给老周写信?
那我这些年烧的纸钱、磕的头、流的眼泪,算什么?
我真服了。
我没回家,直接骑车去了老周说的那个地址。
老城区,靠近菜市场后门,一栋老楼,五楼没电梯。
我敲了三分钟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我蹲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
烟快抽完的时候,门开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,穿着件旧汗衫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我爸的信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陈阿姨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乱,到处都是报纸和烟头。
他让我坐,我没坐。
“信呢?”我问。
“什么信?”
“别装。”我说,“我爸每个月给你写的信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躲闪。
“你爸的事……很复杂。”
“复杂你妈。”我说,“他活着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他不让我说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他在哪?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走到一个旧柜子前,拉开抽屉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沓信。
我伸手去拿,他没给。
“沈默,”他说,“你确定要看?”
“确定。”
他把信递给我。
我拆开第一封。
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。
开头第一行:
“老周,帮我照顾好沈默。别告诉他我活着。”
我手在抖。
第二封,第三封,第四封……
每一封都差不多。
问他好不好,问他在干嘛,问老周有没有帮我找对象。
最后一封,日期是上个月。
“老周,我可能快不行了。肝上的毛病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
别告诉沈默。
让他以为我死了就行。
他过得挺好的,别让他难受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他在哪?”我问。
老周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他在哪!”
“市肿瘤医院。”他说,“住院部,六楼,6-12床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“沈默!”老周在背后喊。
我没回头。
下楼的时候,我腿是软的。
搞毛啊。
他快不行了,还他妈不让我知道。
我骑上车,往市肿瘤医院骑。
路上手机响了。
是林小鹿。
“沈默,你在哪?”
“医院。”我说。
“你爸的事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?”
“老周告诉我的。”她说,“你爸不想让你知道,但我……”
“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骑到医院,找到六楼,6-12床。
门半开着。
我看见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。
他侧着头,看着窗外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他转过头,看见了我。
愣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老周那王八蛋,还是没憋住。”
我走进去。
“爸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我骂了一句,骂不下去了。
他笑了笑,咳嗽了两声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。
“这些年,”他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脸见你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做的事,不配当你爸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没回答。
他伸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。
“这封信,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死了再看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
“必须看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我接过信,没拆。
“答应我,”他说,“别恨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手机又响了。
林小鹿。
“沈默,你爸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他是不是给你一封信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封信是我爸写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张建国写的。”她说,“你爸让他写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因为你爸当年替张建国顶的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张建国当年犯的事,是你爸替他扛的。”她说,“你爸进去十年,张建国出来十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爸出来之后,张建国觉得亏欠他,就帮他写了那封信。”
“为什么张建国写?”
“因为你爸不会写字。”她说,“他识字,但写不好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。
张建国的字迹。
和我收到的匿名情书,一模一样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说,“我收到的那些信,都是张建国写的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爸口述,他执笔。”
我靠。
我他妈全搞错了。
我爸没死。
张建国也没死。
他俩是兄弟。
替罪的兄弟。
我坐在病床边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我爸看着我。
“拆开看吧。”他说。
我拆了。
信纸很薄,字迹很轻。
“沈默,我是你爸。
我这一辈子,没干过几件好事。
唯一做对的事,就是让你活着。
别查了。
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轻松。
你妈走得早,我没能好好照顾你。
现在我也快走了。
你该干嘛干嘛,别管我。
老周会照顾我的。
你好好活着,就行。
——爸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让我别管你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他妈快死了,让我别管你?”
“对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咳嗽了两声,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子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他说。
我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医生。”
“别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怎么了?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他说,“够我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。
“陪我说说话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
林小鹿又打电话来。
我没接。
我爸睡着了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
瘦得不像样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背着我上街买糖吃。
那时候他壮得像头牛。
现在呢?
就剩一把骨头了。
我攥着那封信。
张建国的字迹。
我爸的口述。
他们俩,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
手机亮了。
林小鹿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沈默,你爸的事,我全告诉你。
明天晚上,老地方见。”
老地方?
哪?
我没回。
但我知道,明天我得去。
因为我得知道真相。
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