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服了。
陈远山那句话,我翻来覆去想了整晚。
她原谅自己了。
这话听着轻松,可我妈这辈子,哪轻松过?
第二天一早,我又翻出那些旧信。
妻子在旁边收拾东西,突然说:“陆沉,你过来看看。”
她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那种,边角都发黄了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——我妈,陈远山,还有一个年轻男人。
那男人站在中间,笑得特别灿烂。
“这是陈远海?”我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妻子说,“你看背面。”
翻过来,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:
“对不起。”
是我妈的笔迹。
“这照片在哪找到的?”
“你妈那本《红楼梦》里,第三十二回夹着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,心里堵得慌。
对不起谁?
对不起陈远海?
还是对不起她自己?
搞毛啊。
我打电话给我爸。
“喂,爸,我妈那本《红楼梦》里夹了张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她和陈远山、陈远海的合照。”
“背面写着‘对不起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那张照片。”我爸说,“是你妈让我帮她夹进去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她走之前那几天。”
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,就告诉你——”
“她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远海。”
“但最不后悔的,是嫁给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我爸声音有点哑,“她说,远海救了她的命,但你是她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我攥着照片,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那陈远山呢?”我问。
“你妈说,远山是她的遗憾。”
“但遗憾,也是人生的一部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妻子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把照片放回书里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去找陈远山。”
“把这照片给他看看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我想问他,我妈写给远海的那封信,到底还说了什么。”
妻子点点头。
我们出门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。
像是要下雨。
路上我没说话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她原谅自己了。
可我妈,真的原谅自己了吗?
到了陈远山住的那家小旅馆。
他正在院子里抽烟。
看见我们,他掐了烟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把照片递过去,“我妈夹在书里的。”
他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“这照片,是我拍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天在河边,远海非要拉着你妈合影。”
“我按快门的时候,看见你妈在笑。”
“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那封信呢?”我问,“我妈写给远海的那封,除了‘欠他一条命,下辈子还’,还有别的话吗?”
陈远山看着我。
“有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远海,她想好好跟他过一辈子。”
“这辈子,她欠他的,下辈子还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妻子拉住我的手。
“那她为什么没寄出去?”我问。
陈远山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,她怕远海在那边,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,她不想让远海觉得她还惦记着。”
“也许——”
他看着我,“她只是没勇气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这封信,现在还能烧给他吗?”
陈远山笑了。
“你妈已经烧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走之前那几天,让我陪她去了一趟远海的墓。”
“她把信烧了,还带了一瓶酒。”
“她说,这辈子喝完了,下辈子再一起喝。”
我眼眶红了。
妻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走吧。”陈远山说,“我请你们喝茶。”
“还是那家老茶馆。”
“你妈以前最爱去的那家。”
我点点头。
雨终于下起来了。
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凉的。
我们走在巷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
突然,我手机响了。
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
“陆沉,我刚在你妈那本《红楼梦》里,又发现了一封信。”
“不是写给远海的。”
“是写给你的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