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墓地。
天阴着,风很大。
陈远海的墓在南山公墓最边上,墓碑很旧,照片都褪色了。
我站在墓前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“妈,我带他来了。”
“你欠他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我替你还。”
父亲站在我身后,没说话。
陈远山蹲下来,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。
“远海,哥来看你了。”
“嫂子也走了。”
“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我掏出打火机,点着了信。
火苗窜起来,纸灰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妈说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下辈子还。”
“这辈子,她谁都不欠了。”
妻子站在我旁边,眼泪一直掉。
我突然觉得好笑。
“我妈真行。”
“瞒了我三十年。”
“最后留封信,让我替她说对不起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妈就这样。”
“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她不想让你难受。”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“她越是这样,我越难受。”
陈远山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是那张三人合照。
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。
“远海,这是你。”
“这是嫂子。”
“这是你哥我。”
“我们仨,终于又在一起了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妻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陆沉,你看。”
她指着墓碑右下角。
那里刻着一行小字。
我蹲下来看。
字很小,但很清楚。
“陈远海之墓。”
“立碑人:林素云。”
林素云。
是我妈的名字。
“我妈立的碑?”
父亲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立的。”
“她每年都来。”
“直到走不动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她从来没忘。
她一直在说对不起。
只是没告诉我。
我突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。
“妈这辈子,值了。”
她真的值了吗?
欠了三十年。
瞒了三十年。
最后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。
我蹲在墓前,把灰烬拢到一起。
“妈,我替你说完了。”
“你安息吧。”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麻。
妻子扶着我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回家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陈远山没动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
“我再待会儿。”
我和父亲先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远山坐在墓碑旁边,低着头。
他好像在哭。
又好像没哭。
风又起来了。
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。
我突然觉得,他比我更难受。
他失去了弟弟。
也失去了嫂子。
现在,他只剩一个人了。
下山路上,父亲突然开口。
“你妈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,远海其实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她一直没找到。”
“可能藏在老屋里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老屋?”
“就是你妈出嫁前住的那个院子。”
“后来拆了。”
“但地基还在。”
“她说,远海可能把信埋在那里了。”
我看向妻子。
她眼睛一亮。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父亲点点头。
走到山脚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远山还坐在那里。
像一块石头。
风很大。
吹得我眼睛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