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我提前到了站台。
十一点二十,李想没来。
十一点半,车来了,他还是没来。
司机按喇叭,我犹豫了一下,没上车。
“等人?”司机问。
“嗯。”
车开走了,站台上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等了十分钟,掏出手机想给李想打电话——我没他号码。
妈的,我连他爸电话都没存。
我往小区门口走,远远看见炒饭摊还亮着灯。
走近了,听见有人在吵。
“你他妈是不是又去跟那个闲人鬼混了?”是李想爸的声音,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我没有,我只是——”李想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只是什么?作业写完了吗?上次考试多少分?你还有脸回来?”
我脚步顿住了。
铁皮推车后面,李想爸一把揪住李想的校服领子,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李想瘦得像根竹竿,在空中晃了两下。
“爸,你放我下来!”
“放你下来?你妈走之前怎么说的?让你好好读书,你读了没有?”
“我读了!”
“读了?那你数学考那点分?”
李想爸松开手,李想摔在地上,书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。
试卷、错题本、铅笔头,还有一张纸——我昨天教他的那道几何题。
李想爸捡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冷笑。
“这谁教你的?步骤写得跟屎一样,还好意思拿出来?”
他把纸撕了。
李想愣住了。
“爸!”他扑过去想抢,但纸已经碎成几片,飘在地上。
“我他妈供你读书,你就学成这样?明天别去上学了,来摊上帮忙!”
“我不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!”李想站起来,眼泪掉下来,“我昨天做对了一道题,你知不知道?我好久没做对过题了!你撕了它,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李想爸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啪的一声,很响。
李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,没倒。他捂着脸,眼睛瞪得很大,眼泪哗哗往下掉,但没出声。
我忍不住了,走过去。
“大哥,你干嘛?”
李想爸扭头看我,认出来了,“是你?”
“是我。你打孩子干嘛?”
“我管我儿子,关你屁事?”
“你管儿子我没意见,但你撕他做对的题,还打他,这不对。”
李想爸盯着我,眼神很凶。
“你知道什么?他妈妈去年走了,我一个人又要开店又要管他,他成绩越来越差,我——”
他声音忽然哑了。
李想蹲在地上,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“叔,”他抬头看我,声音很轻,“昨天那道题,我其实……还是没完全懂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昨天不是说懂了吗?”
他低下头,没说话。
李想爸又火了,“你听听!骗人!你他妈连这个都骗!”
“我没骗人!”李想突然喊出来,“我是想懂!我真的想懂!但我就是笨,我学不会,我——”
他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我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李想,你看着叔。昨天那道题,你哪一步不懂?”
他抹了把眼泪,指着地上的碎片,“辅助线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“我怕……怕你觉得我笨,就不教我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李想爸站在旁边,拳头攥得紧紧的,但没再打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那个……老师,”他看着我,“你要是真能教他,我……我给你钱。”
“不用钱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你只要别打他了。”
李想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从推车下面拿出一瓶啤酒,用牙咬开瓶盖,灌了一口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来,把李想拉起来,用袖子给他擦眼泪。
“儿子,爸不是故意打你。爸就是急。”
李想没说话,但把碎纸攥得更紧了。
我站起来,看了看时间,快十二点了。
“明天晚上,老地方。”我说。
李想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但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李想爸在后面喊了一句。
“老师,明天来摊上吃炒饭,我请客。”
我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回到出租屋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李想蹲在地上捡碎纸的样子。
还有他说那句话——
“我怕你觉得我笨,就不教我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,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“城西中学 李想”。
这次,我搜到了。
是一篇三年前的新闻。
标题写着:“城西中学学生李想获全国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。”
配图里,一个瘦小的男孩捧着奖杯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应该是他妈妈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,一等奖。
现在,不及格。
中间发生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