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两杯豆浆,站了快二十分钟。
站台空荡荡的,只有清洁工在拖地。拖把划过瓷砖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像在刮我的耳膜。
不是吧,就这么走了?
我把豆浆放在柱子旁边,想着她要是回来还能喝上。走了两步又折回去,把豆浆挪到柱子后面,怕被清洁工当垃圾收走。
我真服了,做这些有什么用?
第二天中午,我请了半天假。没去公司,直接去了那个站台。
白天的地铁站跟晚上是两个世界。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广播声、刷卡机的滴滴声,吵得人头疼。
我找到那个保安,他正在值班室里吃盒饭。
“阿姨后来怎么样了?”
保安扒了一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哪个阿姨?”
“就那个收废品的。”
“哦,她啊。”他咽下饭,“昨天下午回来过一趟,推着三轮车,腿上缠着纱布。我问她怎么不去医院,她说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走了。说要去东边那个小区收废品,那边周末扔的纸箱多。”
我走出地铁站,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东边那个小区,我知道。是个老小区,离这儿三站路。
我坐公交过去,在小区门口转悠了一个多小时。没看见她。
倒是看见几个收废品的,都是年轻人,骑着电动三轮车,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:“收旧家电、废纸箱、塑料瓶——”
声音很大,很吵。
我忽然想,阿姨那辆手推三轮车,怎么跟这些人抢生意?
又过了一天。
晚上十一点,我又去了那个站台。
这次带了保温杯,装了热水。还有一盒创可贴,一卷纱布。
她在。
还是那辆三轮车,还是那件蓝色工装。她正蹲在地上,把几个压扁的纸箱往车上摞。
腿上的纱布露在外面,脏了,边缘磨得起了毛。
我走过去,把保温杯递给她。
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缺了的那颗门牙的地方,黑黑的。
“又是你啊。”
“阿姨,喝点热水。”
她接过保温杯,没急着喝,先拧开盖子闻了闻。
“白开水?”
“嗯。”
她喝了一口,咂咂嘴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咋又来了?”她问我。
我张了张嘴,说:“我加班。”
“加什么班,年轻人别老熬夜。”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把保温杯放在车把手的塑料袋里,继续码纸箱。动作还是那么慢,每弯一次腰,都要用手撑着膝盖。
“阿姨,你腿没事吧?”
“没事,磕了一下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死不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码完纸箱,拍了拍手,推着三轮车往外走。
我跟着她走了几步。
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:“你跟着我干啥?”
“我……我顺路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眼神有点警惕。
然后她说:“小伙子,你要是可怜我,不用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我活得下去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硬邦邦的,“不用人可怜。”
她推着车走了,步子比上次快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拐过街角,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保温杯还在她车上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。
人家活得好好的,我在这儿演什么好人?
可是——
可是她腿上的纱布,真的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