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翻开日记本,第一页就是刘哥的字。
“十年后,谁会记得这些加班的夜晚?”
他妈的,这问题太狠了。
他往后翻,一页一页。
刘哥写得很碎,有时候就一句话:“今天又加班到十点,老婆没打电话,挺好。”
有时候写几页:“县里要搞个什么招商会,领导让写方案,写了八遍,最后用第一版。我他妈真想骂人。”
顾远笑了,笑完又觉得苦。
这跟自己现在有什么区别?上周写的那个乡村振兴材料,改了七遍,最后领导说还是初稿好。
他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纸条,不是照片。
纸条上写:“小顾,你要是看到这个,说明你也熬着呢。别太拼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顾远一愣。
刘哥怎么知道他会看到?
他继续翻,后面几页字迹开始乱,像是喝醉了写的。
“今天去县医院体检,医生说肝有点问题。我说加班加的,医生说加班加不出肝病,是喝酒喝的。操。”
“老婆说要离婚。我说再等等,等我不加班了。她说你永远都在加班。”
“孩子六岁生日,我答应回去,结果临时开会。老婆在电话里哭了。我挂了电话,继续写材料。”
顾远手指发凉。
这些话,像是沈曼说的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2013年5月。
“我决定走了。明天交辞职报告。十年后,谁还记得?反正我不想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小顾,你要是看到,记得早点走。这地方,熬不出头的。”
顾远盯着那行字,手机又震了。
沈曼:“你回个话行不行?到底回不回来?”
他打字:“回。明天一早。”
发完,他把日记本揣进包里,关灯锁门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声控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灭。
他妈的,这楼真该修修了。
走出大院,冷风一吹,他清醒了点。
刘哥走了,去了南方,听说后来开了个小饭店,过得还行。
顾远想起那张照片,那几个站在县政府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。
现在呢?
他掏出手机,翻到沈曼的聊天记录——上周她说:“顾远,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?”
他没回。
现在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那条消息,突然想打个电话。
但没打。
明天回去再说吧。
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收音机里放着老歌:“多少脸孔,茫然随波逐流……”
顾远关掉收音机,县城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还亮着。
他开得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
手机又亮了,不是沈曼,是主任发来的微信:“小顾,明天那个材料再改一版,周一要用。”
顾远看了一眼,没回。
他把手机扔到副驾,踩了脚油门。
管他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