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愣住了。
他站在修伞摊前面,看着那个撑红伞的女人。
背影跟小梅一模一样。
他心跳猛地加速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“小梅?”他喊了一声。
那女人没回头。
他又喊:“小梅!”
声音都哑了。
女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不是小梅。
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长得有点像小梅,但眼睛更大,皮肤更白。
她撑着那把红伞,伞面上画着梅花。
“你是周叔?”她问。
老周点头,嗓子发干。
“我妈让我来还伞。”她把伞递过来。
老周没接。
“你妈?”
“嗯,她说这把伞是你的。”
老周盯着那把伞,伞柄上刻着字。
他凑近看。
刻的是:“老周,别找了。”
他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你妈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妈叫小梅。”姑娘说。
老周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。
“她不是……去年就……”
“那是我干妈。”姑娘笑了笑,“她去年走了,但我是她女儿,她养了我十年。”
老周懵了。
“干妈说,如果哪天你还在修伞,就把这把伞给你。”姑娘把伞塞到他手里,“她说你一定会哭。”
老周没哭。
他拿着伞,手指发抖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”姑娘顿了顿,“她说她当年没等到你,就嫁了别人,但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。”
老周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戒指。
“她还说,让你别恨她。”
老周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他妈哪舍得恨她。”
“卧槽,叔,你会骂人了。”姑娘乐了。
老周也乐了一下。
他撑开那把红伞。
伞面内侧写着一行字:“老周,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他把伞收好,站起来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小周。”姑娘说,“干妈给我起的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。
“走,叔请你吃面。”
小周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面馆走。
老周回头看了一眼修伞摊。
那把旧伞还在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红伞。
心想,小梅,你这辈子,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?
面馆里,老周点了两碗面。
小周吃了一口,说:“叔,我妈说,你做的面最好吃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她吃过?”
“嗯,她说你以前给她做过一碗。”
老周想起来了。
那是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给小梅做饭。
面煮糊了,小梅还是吃完了。
他说:“那碗面糊了。”
小周说:“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。”
老周低下头。
面汤里映着他的脸。
他看见自己笑了。
“叔,你笑什么?”
“笑我自己。”老周说,“怂了一辈子,最后连一碗面都没给她做好。”
小周没说话。
吃完面,老周送小周出胡同。
临走时,小周说:“叔,我妈让我告诉你,伞修好了,就别再找了。”
老周点头。
小周走了。
老周站在胡同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撑着一把黑伞。
不是红伞。
老周低头看手里的红伞。
伞柄上又刻了一行字。
他刚才没注意。
刻的是:“老周,你修了那么多伞,什么时候修修自己?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搞毛啊,小梅,你连死了都不让我消停。”
他把伞撑开。
红伞在路灯下,像一团火。
他走回修伞摊。
把那把旧伞也修好了。
两把伞,并排放在摊子上。
他坐在马扎上,看着它们。
心想,这辈子,就这样吧。
他掏出那枚硬币。
“等你。”
他把硬币放在伞柄旁边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往胡同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因为他看见胡同口又站着一个女人。
撑着一把红伞。
这次他没喊。
他走过去。
女人转过身来。
是小梅。
年轻时候的小梅。
穿着红裙子,撑着红伞,笑着看他。
“老周,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老周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醒了。
他坐在马扎上,手里攥着那把红伞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伞面上。
他低头看。
伞面上画着一朵梅花。
花瓣上写着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他笑了。
站起来。
把伞收好。
往胡同外走。
这次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