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我盯着收银台上那碗泡了三分钟的桶面发呆。
这是今晚第七个买泡面的顾客。穿荧光绿马甲的外卖小哥，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，扫码付款时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。他撕开盖子看了一眼，突然问我：“你们这有热水吗？”
我指了指墙角那台饮水机，他愣了一下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我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干了八个月。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，工资比白班多八百块。不是老板大方，是没人愿意干。前一个夜班小哥干了三个月，走的时候说“再干下去要猝死”。
可我需要这份工作。白天要照顾我妈，她中风后半边身子不能动，情绪时好时坏。深夜她睡了，我才能出来挣钱。房东上周又催租了，说再不交就换锁。
凌晨四点，关东煮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孩推门进来，直奔关东煮。她每次都买一样的：一串萝卜，一串鱼丸，一杯热豆浆。
“又加班？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眼睛盯着关东煮的汤汁，好像在发呆。付钱的时候，她突然开口：“你说，人活着到底图什么？”
我没回答。这话太沉了，像今晚的雨。
女孩走了之后，我听见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探头一看，是那个代驾司机。他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都蹲在后门抽烟，有一次我递了瓶水给他，他接过去，没说一个字。
今晚他蹲在那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我走过去，发现他在看一段视频——一个小女孩在跳舞。
“我女儿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我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他关掉视频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明天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车卖了。”他把烟头按灭在墙根，“欠了八万网贷，还不上。”
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想起自己钱包里那张催缴单。房租欠了三个月，妈妈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。
凌晨五点，雨停了。外卖小哥又来了，这次是来还碗的。他把洗干净的碗放在收银台上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又钻进雨里。
我盯着那只碗，碗底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。
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，我还在广告公司做策划，凌晨三点发完方案，也会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碗泡面。那时候觉得苦，现在想想，能熬夜加班都是一种奢侈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隔壁王姐发来的消息：“你妈今天下午摔了一跤，没事，就是擦破点皮。你下班早点回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天快亮了，街上开始有早班环卫工的身影。我收拾货架的时候，在关东煮机旁发现一个信封。拆开一看，里面是三百块钱，还有一张纸条：“谢谢你每晚的热水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，应该是那个外卖小哥。
我把钱收好，纸条夹进收银台下的笔记本里。这本子已经写了大半，全是夜班时随手记的东西：谁几点来买过什么，谁说了什么话，谁哭过，谁笑过。
凌晨六点，换班的同事来了。我脱下工作服，走出店门。雨后的空气有点腥，街灯还亮着。
走到公交站台，看见那个代驾司机坐在长椅上，身边放着一个行李袋。
“不是说不来了吗？”我问。
他抬头看我一眼，笑了：“想了想，还是得活着。女儿才五岁。”
公交车来了，我上了车。靠窗坐下的时候，看见他站起来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手机又震了，是房东的消息：“明天再不交租，我真换锁了。”
我关掉屏幕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夜班结束了，白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