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二分,我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,把卫衣帽子又拉低了些。深秋的风像细针,从领口袖口往里钻。
最后一班夜车刚走,下一班头班车要五点二十才来。我掏出手机看时间,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。加班到凌晨三点半,打车软件上排队五十多人,我选择等公交。
站台另一头坐着个人影,裹在一团暗色里,像是睡着了。我没太在意。这个点还在外面晃的,不是刚下夜班就是无家可归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影动了动,站起来朝我这边挪了几步。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,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,手里拎个塑料袋。
“姑娘,等人啊?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我摇了摇头:“等公交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在我旁边的长椅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腿上。袋子鼓鼓囊囊的,透出淡淡的甜香。
“吃早饭了没?”她忽然问,没等我回答,就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“绿豆饼,自家做的,还热乎。”
我下意识想拒绝,但她已经把纸包塞到我手里。隔着纸能感觉到温热,那种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的温度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我打开纸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绿豆饼,皮薄馅厚,边缘烤得微微焦黄。咬了一口,甜度刚好,绿豆沙很细腻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
“好吃。”我是真饿了。
她笑了笑,又从袋子里掏出个保温杯递过来:“配点热水,别噎着。”
我接过来,拧开杯盖喝了口。是温的,带点菊花茶的清香。
“你天天这个点下班?”她问。
“最近项目赶,连着加班一个星期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目光看向马路尽头:“我以前也加班,在纺织厂,三班倒。后来厂子倒闭了,我就出来摆摊。”
“卖绿豆饼?”
“嗯,卖了十二年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,“就在前面那个路口,利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。城管来了就跑,跑了再回来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今天怎么没出摊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天不出了。以后都不出了。”
我没追问。成年人的沉默里,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事。
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绿豆饼,自己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坐在凌晨的公交站台,吃着同一锅绿豆饼,谁也没再说话。
五点十分,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饼渣。
“车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也站起来,把装着绿豆饼的塑料袋递给我:“拿着,路上吃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够了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语气坚决,“我以后也用不着了。”
我接过袋子,突然想起什么:“阿姨,您等的人还没来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摇头:“不等了。等了十二年,他要是想回来,早回来了。”
公交车停在我面前,门开了。我上车刷卡,回头看她。她还站在站台边,冲我摆了摆手。
车开了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透过玻璃,看见她转身往反方向走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凌晨的雾气里。
我打开塑料袋,里面除了绿豆饼,还有一张纸条。展开来,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姑娘,谢谢你陪我说话。我老公以前也坐这趟车上班,后来他出轨了,跟厂里一个女工去了南方。我在这站台等了他十二年,总觉得他会坐某班车回来。今天是他生日,我想最后等一次。没等到。这饼本来想给他吃的,你帮我吃了吧。好好过日子,别学我。”
纸条右下角写着日期:2019年10月17日,凌晨四点。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窗外天快亮了,路灯一盏一盏灭掉。
后来的事,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