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我熄了火,没动。
沈薇也没催我,只是把手搭在我胳膊上。
“要不我陪你进去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离谱,我开夜车十几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见个快死的老头子居然紧张。
病房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。
瘦得脱了相。
头发全白了,脸皮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。
他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。
看了我半天,眼眶红了。
“小远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他指了指床边的小柜子。
“日记在那。”他说,“你妈让我给你的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那本旧笔记本。
封面都磨毛了,边角卷起来,像被翻过很多遍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,从来不讲究。
“1998年3月12日。书店终于开张了,今天卖了七本书,亏了,但高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继续翻。
“1998年6月8日。小远会叫爸爸了,他妈的,老子高兴得想哭。”
“1999年1月3日。书店撑不下去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老婆说没事,慢慢还。可我不想让她跟着受苦。”
“1999年4月20日。我决定走。对不起,小远。对不起,老婆。我没脸见你们。”
我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短。
“2001年。在工地搬砖,攒了点钱,不敢寄回去,怕他们找到我。”
“2005年。听说小远上初中了,成绩不错。好。”
“2010年。偷偷回去看过一次,远远看见他在校门口跟同学打架。像老子年轻时候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2018年。听说他结婚了。老婆挺漂亮。祝他幸福。”
“2020年。听说他离婚了。我睡不着。”
“2023年。查出来肝癌。活该。”
最后一页。
“2024年1月。我想见他一面。就一面。看完就去死。”
我合上日记。
手在发抖。
他看着我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流下来。
“小远,”他说,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脑子里全是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膀上的画面。
那时候他笑起来像太阳。
“不是吧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你就留了这么一句话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十几年就写这么点东西?”我说,“你他妈就不能多写几页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“行了。”我说,“别哭了。一个大老爷们,丢不丢人。”
他擦了擦眼泪。
“你……不恨我?”
“恨。”我说,“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现在没空恨你。”我说,“我忙着追你儿媳妇呢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丑。
“追回来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我坐了一会儿。
护士进来换药,我起身要走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我说。
走到门口,我又回头。
“明天来。”我说,“你等着。”
他点了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我走出病房,靠在墙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,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她没说话,只是抱住了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没松手。
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。
忽然觉得,这个晚上,好像没那么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。
是陈旭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远,跟你说个事。沈薇之前去深圳,其实不是去找我,是去找你爸。你妈让她去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