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开门,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吵。
声音是从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传来的。
我走过去一看,是隔壁卖早点的刘婶,正叉着腰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嚷嚷。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?这猫是我喂了三年的,你说抓就抓?”
小伙子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,背着个相机,手里拎着个笼子。
笼子里有只橘猫,脖子上挂着个铃铛。
“阿姨,这是流浪猫,我拍个照片就走。”
“拍照片你关笼子里干嘛?”
“它挠我。”
“挠你活该!”
我真服了,一大清早的。
我走过去,把那笼子接过来。
猫在里面缩成一团,铃铛一直响。
“你拍猫干嘛?”我问。
小伙子看了我一眼,有点不耐烦。
“我是做城市记录的,拍这条巷子最后的样貌。这猫是标志物,我得拍张特写。”
“那你把它放了,我帮你按住它。”
“你谁啊?”
“我开失物招领铺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失物招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能帮我找样东西吗?”
这转折有点突然。
我把笼子放地上,打开门。
“进来聊。”
他叫陈远,是个自由摄影师。
他说他爸以前就是这条巷子里的住户,后来搬走了。
他爸去世前留了一句话——
“老槐树底下有样东西,帮我找回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真有你的。
我看着他。
“你爸没说是什么?”
“没说。就说让我来找。”
“那你找过没?”
“找了三天了,除了这猫,什么都没发现。”
我走到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。
树底下有个洞,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。
我蹲下来,往里看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爸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他以前住这儿的时候,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?”
陈远想了想。
“他喜欢在树下乘凉。夏天的时候,总坐在那儿,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我妈走得早,他后来一直单着。”
我把手伸进树洞里。
摸到一手灰,还有几片枯叶。
再往里,指尖碰到个硬东西。
我掏出来一看。
是个铁盒子。
比昨天那个还小,巴掌大。
锈得厉害。
陈远凑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晃了晃,里面有响声。
像是什么小物件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盖子锈死了,打不开。
我拿来把螺丝刀,撬了半天。
咔的一声,盖子弹开了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还有一颗白色的纽扣。
纸条上写着两行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儿子,对不起。当年的纽扣,我没来得及缝上。”
陈远的脸一下就白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没说话。
把那颗纽扣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妈走的那天晚上,我爸喝多了。我妈让他帮我缝校服上的扣子,他没缝。”
“第二天我穿着掉扣子的校服去上学,被同学笑话了一整天。”
“我回来跟他吵了一架。”
“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。”
“后来他就搬走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橘猫在笼子里叫了一声。
铃铛又响了。
陈远蹲下来,把纽扣放回铁盒里。
“这巷子什么时候拆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我还能来拍照吗?”
“能。”
他站起来,把铁盒揣进兜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那猫……”
“我帮你放了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到拐角消失。
然后打开笼子。
橘猫嗖的一下窜出去,跳到老槐树上。
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我回到铺子里,把门关上。
墙上挂着的那些失物,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光。
明天还有人来。
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