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我蹲在卫生间洗他换下来的工装裤。裤兜里鼓鼓囊囊的，我以为又是他忘掏出来的打火机，伸手一摸，却是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。
本子封面磨得发白，边角卷起，一看就是随身揣了很久。我随手翻开，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「2014年3月，彩礼，两万八。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「借二姨五千，还了三年。」
我愣在那里，手上的肥皂泡滴到地上，溅起一片白沫。那是我们结婚那年，他爸妈凑的彩礼，我妈嫌少，在酒桌上摔了筷子。后来这事翻篇了，我以为早就过去了。
接着往下翻，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。
「2015年6月，她生娃，住院费三千二，我刷的信用卡。」
「2016年春节，给她妈买羽绒服，四百六，她嫌颜色老，没穿。」
「2017年，她弟结婚，随礼两千，她嫌少，说我不给她长脸。」
「2018年，她看中一款金项链，我没买，她半个月没跟我说话。」
「2019年，她偷偷往她妈卡里打钱，被我发现了，没说。」
……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精确到分。有些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，他却写在本子上，像记账一样，一笔一画地刻下来。
我蹲得腿麻了，扶着墙站起来，心跳得厉害。不是生气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，从脚底板往上窜。我们结婚十年，他从来不多话，工资卡上交，家务活也干，邻居都说他老实。可这本账，他从来没提过。
我把本子放回裤兜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晚上他下班回来，照常吃饭、看电视、刷手机，然后躺下打呼噜。我侧身看着他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刻的。
第二天上午，趁他去工地，我又翻出那本账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日期是前天，写着：「2024年6月，她又提离婚，我没吭声。这些年，她欠我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六十二块五毛。」
我盯着那个数字，手指发抖。四十七万，他怎么算出来的？我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开销加起来，好像真的差不多。可是，婚姻是这么算的吗？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上个月他说，想回老家种地，说城里太累了。我骂他没出息，说孩子要上学，房贷要还，哪样不花钱？他当时没再说话，转身去了阳台抽烟。
现在想想，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？
手机响了，是他发来的微信：「今天工地下雨，不干活，我买点菜回去，你想吃啥？」
我盯着屏幕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「好。」
放下手机，我打开衣柜最底层，那里藏着我自己的一个小本子。里面记的，是他这些年忘掉的生日、缺席的家长会、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做到。
原来，我们都在记账。
只是他的账本藏在裤兜里，我的藏在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