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萍起来的时候,老周头已经在摊上了。
她走过去,老周头正给一双旅游鞋换底。
“爸,我学什么?”
老周头没抬头,指了指旁边一双破皮鞋。
“先拆线。”
周萍坐下,拿起那把锥子。
她试着挑线头,手一滑,锥子戳到手指上。
血珠子冒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
老周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扔过来。
“慢点。”
周萍贴上创可贴,继续拆。
线头拆了十几分钟,手都酸了。
“爸,这鞋底都磨透了,还能修?”
“能。”
“修好了谁穿?”
老周头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。
“你小时候的鞋,我也都修过。”
周萍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双小皮鞋,鞋底磨得快没了,老周头给钉了个橡胶底。
“那能一样吗?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老周头说,“鞋破了就修,人走了就回来。”
周萍没接话。
她低头继续拆线。
这时,隔壁卖早餐的张婶过来了。
“哟,周萍真跟你爸学修鞋啊?”
周萍笑了笑:“嗯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张婶说,“城里白领不当,回来修鞋?”
“城里有什么好的。”周萍说。
“离谱。”张婶摇摇头,“你爸修了一辈子鞋,你也修?”
“不行吗?”
张婶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周萍继续拆线。
拆完了,老周头让她试试缝线。
针穿过鞋面,拉紧。
再穿,再拉。
缝了几针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。
老周头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你小时候缝布娃娃,缝得挺好。”
“那是布娃娃。”
“鞋也一样。”老周头说,“都是针线活。”
周萍又缝了几针。
还是歪。
“算了,”老周头说,“先吃饭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鞋,去旁边摊上买了两份豆浆油条。
周萍接过油条,咬了一口。
油条还是热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,老周头每天早上给她买油条,她总把油条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。
“爸,你每天早上都吃这个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不腻啊?”
“有什么腻不腻的。”老周头说,“活着就得吃饭。”
周萍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老周头又拿起那双旅游鞋。
周萍看着他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胶。
但拿针的时候,特别稳。
一针,一针,一针。
整整齐齐。
“爸,你手怎么这么稳?”
“练了三十年,能不稳吗?”
周萍想了想。
三十年。
她今年也三十岁了。
“那我练三十年,也能像你一样?”
“不一定。”老周头说,“你得先有耐心。”
周萍又拿起那双破皮鞋。
她重新拆线。
这次,她没再戳到手。
下午,老周头接了个电话。
是周萍老公打来的。
老周头听完,把电话递给周萍。
“你老公。”
周萍接过电话。
“周萍,你到底回不回来?”
“我说了,不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吗?你爸修鞋你也修鞋?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周萍说,“至少我知道我在干什么。”
“你在干什么?你在浪费生命!”
“浪费生命?”周萍笑了一下,“那你每天加班到半夜,就不是浪费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周萍说,“我挂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把手机还给老周头。
老周头没问。
周萍也没说。
她继续拆线。
拆着拆着,她突然问:“爸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修鞋。”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过。”他说,“但后来不后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
周萍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老周头。
老周头没看她,继续缝鞋。
“你小时候,我修一双鞋能赚三块钱。一天修十双,够咱俩吃饭。”
“后来你上学,学费贵了,我一天修二十双。”
“再后来你工作了,我一天修五双就行。”
“现在,你回来了。”
周萍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拆线。
拆完了,她拿起针,试着缝。
这次,缝得比之前好一点。
虽然还是歪,但至少能看了。
老周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收摊的时候,周萍把那双破皮鞋带回了家。
她坐在灯下,一针一针地缝。
缝到半夜,终于缝好了。
她拿着鞋,走到老周头房间门口。
门开着,老周头已经睡了。
她把鞋放在门口。
刚要转身,老周头的声音传来。
“放那吧。”
周萍愣了一下。
“明天穿。”老周头说。
周萍笑了。
她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老公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萍,咱们离婚吧。”
周萍看着屏幕。
过了很久,她打了几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送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窗外,老街的路灯还亮着。
明天,还要出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