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萍起得早。
天刚亮，她就坐在摊前了。
手里攥着那双小皮鞋。
老周头出来时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周萍说完，低头开始拆线。
鞋底磨得厉害。
鞋面裂了一道口子。
她记得，这双鞋是妈买的。
那年她上初二。
班里女生都穿这种。
她磨了老周头三天。
最后妈掏的钱。
老周头当时没说话。
但后来，他给鞋底多加了一层胶。
“耐磨。”他说。
周萍眼眶发热。
她拿起锥子。
手有点抖。
老周头在旁边看着。
没出声。
周萍深吸一口气。
开始上底。
第一针歪了。
她拆掉重来。
第二针还行。
第三针又歪了。
“妈的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老周头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出来。
周萍继续。
拆了缝，缝了拆。
搞毛啊，这鞋底怎么这么硬。
她额头冒汗。
老周头终于开口。
“用点力，锥子扎深些。”
周萍照做。
这次稳了。
她一口气缝了十几针。
鞋底上好了。
但鞋面那道裂口还在。
周萍想了想。
拿起一块皮料。
剪了个心形。
缝在裂口上。
老周头愣住了。
“你搞什么？”
“补丁。”
“哪有补丁打心形的。”
“我打的。”
周萍头也不抬。
缝完最后一针。
她举起来看。
心形补丁歪歪扭扭。
但挺好看。
老周头盯着看了半天。
“丑。”
“好看。”
周萍笑了。
这是她回来以后，第一次笑。
老周头没说话。
转身去拿鞋楦。
周萍把鞋穿上鞋楦。
撑了一天。
晚上，她脱下来。
鞋型挺括。
“行了。”老周头说。
周萍把鞋放在桌上。
老周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妈要是看见，得骂你。”
“骂就骂。”
周萍说完，愣了一下。
她妈走了七年了。
老周头没再说话。
转身进了里屋。
周萍坐在那儿。
盯着那双鞋。
突然，她听见里屋有动静。
老周头在翻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个鞋盒。
旧的。
上面印着“上海皮鞋厂”。
周萍认得。
那是她妈的鞋盒。
老周头把鞋盒放在桌上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双女式皮鞋。
黑色的。
崭新的。
周萍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妈的。”
老周头声音有点哑。
“她走那年买的。”
“没舍得穿。”
周萍伸手摸了摸。
皮子还软。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老周头说。
“想着哪天给你。”
周萍眼泪下来了。
“爸……”
“穿上试试。”
老周头别过脸去。
周萍脱掉拖鞋。
穿上那双鞋。
刚好。
她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。
鞋底有点硬。
但很合脚。
“好看吗？”
老周头转过头。
看了半天。
“好看。”
他说。
声音更哑了。
周萍没敢再说话。
怕哭出声。
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。
崭新的。
像她妈刚买回来那天。
老周头转身。
“明天穿这双出摊。”
“嗯。”
周萍点头。
她没脱。
穿着那双鞋。
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鞋底磨着地板。
吱吱响。
像她妈走路的声音。
老周头坐在沙发上。
没说话。
但嘴角在抖。
那天晚上。
周萍没睡。
她坐在床边。
看着脚上的鞋。
手机响了。
是前夫发来的消息。
“离婚协议我寄了。”
周萍看了一眼。
没回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又低头看鞋。
明天。
她要穿着这双鞋。
坐在老周头的摊前。
接第一个活。
她突然想起。
鞋底还有点硬。
得磨一磨。
她穿上鞋。
走到院子里。
在水泥地上来回走。
走了很久。
直到鞋底磨出印子。
她才回去。
躺在床上。
脚上还穿着那双鞋。
她没脱。
就这么睡着了。
梦里。
她妈在笑。
指着她脚上的鞋。
“好看。”
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