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。
陈阿婆刚把摊子支好,老李就来了。
“阿婆,今天怎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老李坐下,没点单。
陈阿婆看他一眼,“不吃?”
“吃。”老李搓搓手,“老规矩,多放点馅。”
“就你事多。”
嘴上这么说,手上还是多舀了一勺馅。
小杨也来了,眼睛红红的。
“阿婆,我昨晚梦见我妈了。”
陈阿婆手一顿,“梦见啥?”
“她给我煮馄饨。”小杨声音有点抖,“跟您煮的一样。”
“废话,你妈当年跟我学的。”
老李插嘴:“阿婆,你在这摆摊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……”老李喃喃,“我儿子也在这巷子里丢的。”
陈阿婆抬头看他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不敢说。”老李低头,“怕人笑话。”
“笑啥?”
“一个大男人,连儿子都看不住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,把馄饨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白领女孩今天没来。
小杨问:“阿婆,那个姐姐咋不来了?”
“被我说破了,不好意思呗。”
“她看的那个人真搬走了?”
“嗯。”陈阿婆叹气,“那栋楼三年前就没人住了。”
“那她看见的是谁?”
“鬼知道。”
老李突然说:“阿婆,你说……人丢了还能找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陈阿婆声音很轻,“只要你还活着。”
“那死了呢?”
陈阿婆没接话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她把馄饨一颗颗下进去。
“老李,你儿子叫啥?”
“周远。”
陈阿婆手一抖,勺子掉进锅里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周远。”老李重复,“我儿子叫周远。”
陈阿婆盯着他。
“你姓李,你儿子姓周?”
“跟他妈姓。”老李苦笑,“他妈非要的。”
陈阿婆慢慢蹲下去,捡勺子。
手在发抖。
“阿婆?”
“没事。”她站起来,脸色发白,“水太烫了。”
小杨和老李对视一眼。
“阿婆,你认识周远?”
陈阿婆没回答。
她盯着对面三楼那扇黑着的窗。
“老李,你儿子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五。”
陈阿婆闭上眼睛。
三十五。
跟她儿子周明一样大。
“阿婆?”
“你儿子……左耳后面有颗痣吗?”
老李猛地站起来,椅子差点翻倒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她转身,掀开锅盖,把馄饨捞出来。
“吃吧。”
“阿婆,你——”
“先吃。”
声音很平静,但手一直在抖。
小杨小声说:“阿婆,你别吓我。”
“没吓你。”陈阿婆深吸一口气,“我只是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我那个死鬼老公。”
“当年他说,要把周明过继给他弟弟。”
“我不肯。”
“他就把周明带走了。”
“说让我永远见不到。”
老李嘴唇发抖,“你老公……叫啥?”
“周建国。”
老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“周建国是我哥。”
“亲哥。”
陈阿婆手里的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馄饨滚了一地。
“卧槽。”小杨脱口而出。
陈阿婆没看他。
她盯着老李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周建国是我哥。”老李声音发颤,“他当年……从你这带走的孩子,是我儿子。”
“他说那是他儿子。”
“我没见过那孩子。”
“我一直在找周远。”
“找了二十年。”
陈阿婆扶着摊子,慢慢蹲下去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她捡起碎碗片,手被划破,血滴在地上。
“阿婆,你别捡了!”小杨赶紧拉住她。
陈阿婆没动。
她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老李也蹲下去。
“阿婆……”
“别叫我阿婆。”陈阿婆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你该叫我嫂子。”
“你儿子周远,就是我儿子周明。”
“我养了他十五年。”
“然后你哥把他带走了。”
“说那是他儿子。”
“你哥骗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老李愣在原地。
“那周明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陈阿婆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年在工地死的。”
“你哥造的孽。”
“你儿子造的孽。”
“你们周家,欠我一条命。”
老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挖掘机又响了。
轰隆隆地,像要把整条巷子吞掉。
陈阿婆站起来,擦了把脸。
“明天还出摊。”
“你们爱来不来。”
她转身,背对着他们,开始收拾碎碗。
小杨拉了拉老李的袖子。
“李叔,走吧。”
老李没动。
他看着陈阿婆的背影。
“嫂子。”
陈阿婆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陈阿婆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拾。
“滚。”
声音很轻。
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