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回到了县城的老家。
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,声音咚咚咚的,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怨气都剁进去。我爸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,他眯着眼,没看我。
「回来了?」我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。
「嗯。」
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,换了拖鞋。鞋柜上那盆绿萝蔫了大半,叶子黄得发脆,轻轻一碰就掉下来。我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它还挺精神的,我妈说这花好养活,不用怎么管。现在看来,不管的东西,迟早都会死。
年夜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。电视开着,春晚的小品演员在台上嘻嘻哈哈,我们三个各自夹菜,咀嚼的声音显得格外响。
我爸突然放下筷子,说:「你二叔家的妹妹,今年订婚了。」
我筷子顿了一下,夹起来的那块排骨又掉回碗里。
「嗯。」
「她比你小三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他的声音很平,但我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。去年国庆,他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女孩,我连见都没去见。他在电话里吼了我整整四十分钟,最后说了一句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」,直接挂了。
那是我们父子之间最长的一次通话,也是最后一次。从那以后,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,句句都是「嗯」「哦」「知道了」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:「分了,上个月分的。」
我妈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。
我爸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那扇门关得很轻,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。
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我想帮她,她躲开了。「你别管,去看电视吧。」
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已经看不清了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前女友发来的消息:「到家了吗?」我回了个「到了」,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。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无数遍,熟练得像呼吸一样。
初二的晚上,我翻手机相册,看到那张全家福。那是前年拍的,我站在中间,左边是我妈,右边是我爸,三个人都笑得挺开心。那时候我还没分手,还觉得一切都有希望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了删除。
不是赌气,是觉得这种东西留着也没用了。就像那盆绿萝,已经枯了,再怎么浇水也活不过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爸在门口抽烟,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来。他背对着我,烟灰落了一地。
「走了?」他问。
「走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再回来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没回头,只是弹了弹烟灰。我拉上行李箱的拉杆,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「爸,」我说,「我走了。」
他嗯了一声。
我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烟头的光在昏暗的晨光里一明一灭。
上了出租车,司机问我去哪。我说高铁站。
后视镜里,那个小县城越来越远。我想起那句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」,想起他去年挂电话前最后那句话:「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」
三十岁了,我没结婚,没孩子,连个稳定的对象都没有。在他们眼里,我大概真是个不孝子吧。
但我也没想过要跟他们解释什么。有些事,解释了也没用,就像那盆绿萝,枯了就枯了,你告诉它你曾经很努力地养过它,它也不会再绿回来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「初五回来喝酒?」
我回了个「行」。
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,靠着车窗,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我不知道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再见到我爸的时候,我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。但我知道,那张全家福删了就是删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