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
「你爸昨天晚上没回来。」
我愣了一下:「去哪了?」
「不知道,电话也不接。你走之前跟他吵架了?」
「没吵啊。」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窗外那个小县城灰蒙蒙的,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,都缩着脖子。
搞毛啊,大过年的能去哪。
我给我爸打电话,响了三声挂了。再打,关机。
心里有点毛。
下楼的时候,我看见楼道口有个烟头堆成的小山包,少说有二十根。旁边还有几个踩扁的易拉罐,是那种十块钱一瓶的白酒。
不是吧。
我顺着小区往外走,拐过街角的时候,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个人。
是我爸。
他蹲在那儿,手里夹着烟,眼睛盯着地面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旁边地上扔着个空酒瓶,滚到排水沟边上了。
「爸?」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看见我,他愣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「你咋还没走?」
「我妈说你一晚上没回来。」
他没接话,把烟头摁灭了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个信封,递给我。
「拿着。」
我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是一沓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女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「你王姨介绍的,人家姑娘在县城小学当老师,比你小两岁。你回去加个微信,聊聊。」
他的声音很干,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。
「爸,我不——」
「别跟我说你不想。」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高了,「你三十了,你看看你那些同学,哪个不是孩子都能打酱油了?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?」
我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,说了一句:「我昨晚想了很久,你妈说得对,我不该逼你。但你要真不想结婚,也得给我个说法。」
「什么说法?」
「你总得让我知道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个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后突然明白他说的「那个」是什么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「爸,我不是。」
他肩膀松了一下,没再说话,走了。
我站在路灯底下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晨光刚刚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手机又响了,是我妈。
「找到你爸了没?」
「找到了,他回去了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。」我妈松了口气,然后压低声音,「你爸昨晚在楼下站了一夜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从窗户看见的。他蹲在路灯底下抽烟,一根接一根的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你别怪他,他也是急。你王姨那姑娘条件不错,你加个微信聊聊呗,成不成的另说。」
「嗯。」
挂了电话,我看了看那张纸条,把上面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。
然后我把那个信封塞进兜里,拉着行李箱往高铁站走。
风有点大,吹得眼睛发酸。
我想起我爸蹲在路灯底下的样子,想起他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「那个」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三十年了,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