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七分,地铁十号线。
车厢里没什么人了,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:“小棠,下周六我结婚,一定要来啊。”发消息的人是陈远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自动锁屏,黑掉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妆花了一半,眼线晕开,看起来像只被人淋了雨的熊猫。
陈远是我的同事,隔壁工位的。工位挨得近,他总爱把咖啡杯搁我桌上,说“小棠帮我看着,别让保洁阿姨收走”。我每次都说“烦死了”,但每次都帮他把杯子洗干净。
暗恋这件事,我做了三年。
从入职第一天,他帮我搬快递箱开始。那箱子其实不重,但他非要逞能,结果没走两步箱子滑了,里面装的文件夹散了一地。他蹲在地上捡,抬头冲我笑:“不好意思啊,我手滑。”那个笑,让我记了三年。
后来我学会了他爱喝的咖啡口味,记住了他讨厌的客户名字,知道他加班到深夜会胃疼,抽屉里常备着胃药。他以为我胃也不好,偶尔分我几颗。我笑着收下,没说那药是我买来偷偷放他抽屉里的。
地铁报站了,国贸站。我该换乘一号线,但没动。
不想回去。出租屋在通州,隔断间,隔壁住着一对情侣,半夜总吵架。墙板薄得连他们摔枕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我有时候想,要是有人跟我吵架也行,至少证明我身边有个人。
列车启动,窗外广告牌闪过。有一块是婚纱照,白纱裙,笑得特别甜。我别过脸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淌,鼻子酸得要命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使劲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车厢里还有别人,我不想被看见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陈远又发了一条:“对了,伴娘服我让新娘按你的尺寸留了,M码对吧?”
他居然记得我的尺码。但这更让人难过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塞进包里,脸转向窗户。玻璃上全是黑的,只有自己的倒影。我看见自己哭得很难看,嘴唇发抖,睫毛膏糊成一片。
到劲松站时,上来一个老太太,拎着帆布袋,里面装着菜。她在我对面坐下,看了我一眼,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。
“姑娘,擦擦。”
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纸巾是那种便宜的散装纸,粗糙,刺得脸疼。但我还是用力擦了擦,纸屑粘在脸上。
老太太没再说话,低头翻袋子里的菜。我透过眼泪看她,心想她大概是出来买菜的,这么晚还出来,大概是家里有人等着吃饭。
我突然想,我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
上次正经吃饭是上周,和陈远他们部门聚餐。他坐在我斜对面,给旁边的女生夹菜。那女生是他女朋友,现在该叫未婚妻了。我坐在对面,假装吃得很开心,还举杯祝他们幸福。
酒是苦的,菜也是苦的。
地铁到了双井,又到了大望路。我数着站台,一个接一个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脸上干巴巴的,有点紧绷。
手机又亮了,这次是老妈发的微信:“闺女,这个月房租交了吗?妈给你转了五百,别省着。”
我没点开那个红包。我点开陈远的对话框,把那条结婚邀请看了第三遍。然后点进他的朋友圈——封面换了,是他和新娘的合照,背景是草原,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我关掉手机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手掌心是凉的,脸是热的。
列车再次停下时,我抬头看了眼站牌——东大桥。我坐过头了。
但我不想下车,就想这么一直坐下去,坐到终点站,坐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
老太太站起来,准备下车。她经过我身边时,又看了我一眼,轻声说了句:“都会过去的。”
车门开了,她走了。车厢里又只剩我和几个陌生人。
我重新点开陈远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——我想说“恭喜”,想说“我会去”,想说“其实我喜欢你”。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,一只熊猫比了个心。
陈远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。
列车继续往前开,我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手机屏幕暗了,又亮了,是老妈又发了一条:“收到没有?别老吃泡面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回了个“知道了妈”,然后点开那个红包。
钱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时,我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至少还有人惦记着我。
尽管我惦记的人,惦记的是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