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预报说今年桂花会早开一周。我站在阳台,看着楼下那排金桂,确实比往年黄得早。
手机响了,是骆嘉的短信:「妈,我爸下周出差到南京,你帮我收一下那件灰毛衣,我给他织的。」
我回了个「好」。儿子上大学后,跟我的联系就只剩这些。他爸老周在客厅看新闻,声音开得很大,我听见他在跟谁打电话:「对对,南京那边的会我推了,最近腰不好。」
我走进客厅,他挂了电话。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,烟灰缸里塞满烟头。我说:「嘉嘉让你去南京,你不去了?」
「腰疼。」他头也不抬,翻着手机。
「那毛衣怎么办?」
「你寄过来就行。」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胸口发闷。这件毛衣,骆嘉从暑假就开始织,说好秋天他爸出差带过去。现在他说不去就不去,连个商量都没有。
晚上我翻出那件毛衣,灰色的,领口织得有点歪。骆嘉从小就手笨,可这件毛衣他拆了三次,最后还是在开学前赶出来的。我摸到袖口有个硬块,翻开一看,是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干桂花。
我愣了一下。桂花是上个月老家院子里那棵金桂树上摘的。骆嘉小时候总爱在树下玩,老周会把他扛在肩上,让他摘最高处的花。后来树越长越高,老周却开始腰疼,再也扛不动了。
我拨通老周的电话,他在隔壁房间接了:「什么事?」
「嘉嘉毛衣里塞了干桂花,你…」
「知道了。」他打断我。
沉默了十秒,我听见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。我说:「这周末你回来一趟,咱们把树下那批桂花收了。」
「回不去,腰不好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好过?」我脱口而出。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「你收吧,我不管了。」
挂断电话,我坐在床边,手心里攥着那包干桂花。窗外的桂花树在路灯下晃着影子,一阵风过,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。
我突然想起,那年秋天,老周第一次去南京出差。临走前,他站在桂花树下,说等回来就给我做桂花糕。可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
手机又响了,是骆嘉:「妈,毛衣收到了吗?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爸去南京了吗?」
「他…腰疼,不去了。」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「那算了。妈,我下周回去一趟。」
「回来干嘛?」
「收桂花啊,你不是说今年开得早吗?」
我鼻子一酸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原来还记得的,是儿子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老周这些年出差的日子。他总说腰不好,可每次单位有任务,他从来没推过。唯独回家,总是腰疼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下楼去收桂花。塑料袋还没撑开,就看见老周蹲在树下,手里拿着个竹筐。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:「你不是说要收吗,我帮你。」
我没说话,走过去蹲在他旁边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他摘得很慢,像是腰真的疼。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桂花,他躲了一下,说:「你别动,我弄就行。」
我突然看见他眼角有泪。他扭头擦了擦,说:「这桂花真香。」
风又来了,桂花落了一地。我站起身,说:「进屋吧,我给你煮碗面。」
他没动,就那么蹲着,手攥着一把桂花,半天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