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跑进医院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走廊里灯还亮着，惨白惨白的。护士站没人，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。
他问值班护士，病房在哪。
“三零二，刚醒过来，你别让他太激动。”
陆远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没拧。
隔着门上的玻璃，他看见父亲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，眼睛闭着，但嘴唇在动。
像是在说什么。
陆远推门进去，声音很轻。
父亲睁开眼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，嘴角扯得很难看。
“远儿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嗯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远在床边坐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那些信，想起笔记本里歪歪扭扭的字，想起父亲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“饿不饿？”父亲先开口了。
陆远一愣。
“楼下有包子铺，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肉包。”父亲喘了口气，“我让二叔给你买几个去。”
陆远摇头，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”父亲坚持，“你从小就胃不好，一饿就疼。”
陆远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，他在学校胃疼得厉害，给父亲打电话。父亲在电话里说“多喝热水”，就挂了。他气得摔了手机。
现在想想，父亲大概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爸。”陆远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些信……”
父亲眼神闪了一下，别过头去，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本来想烧了的。”父亲说，“又舍不得。”
陆远鼻子一酸。
“你写的每一封我都留着。”父亲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你妈走得早，我也不会说话。怕你嫌我烦，就不敢多打给你。”
陆远握住父亲的手，瘦得只剩骨头。
“我不嫌你烦。”
父亲没说话，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，滴在枕头上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二叔拎着包子走进来。
“远儿，吃吧。”二叔把包子递给他，“你爸刚才醒了就一直念叨你，说怕你饿着。”
陆远接过包子，咬了一口。肉馅的，还热着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每次放学去修车铺，父亲都会给他买两个包子。一个肉的一个菜的，肉的给他，菜的留给自己。
那时候他总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爸，等你好了，我带你出去转转。”陆远说，“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吗？”
父亲笑了，笑得眼眶发红，“好。”
陆远又咬了一口包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得太明白。就像父亲那些信，从来不说“我爱你”，但每一封都在说。
窗外天亮了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陆远掏出手机，给公司发了条请假消息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父亲睡着了。
二叔站在窗边抽烟，没说话。
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，轮子咕噜咕噜响。
陆远闭上眼睛。
他想，这一次，他不走了。